战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品。
是捞人。
青砚河最深处不到两丈。
对昏迷的人而言,已经足够淹死。
小白把银雾铺进河里。
雾气托住重伤金丹后颈,一个接一个送上旧渡台。
方取道、郭由和许茂也从土坡赶来。
三人以前是照骨观金丹。
治不了神魂死契,普通丹伤和经脉反噬却认得。
高依依从姬幼微留下的药箱里挑出续脉丹,又让所有伤员先把自己的修行功法报一遍。
同样一瓶丹,不同功法的人吃下去,药力走向并不一样。
催出来的金丹本就脆。
这时候图快一把灌药,很可能把人从青火里救出来,再送进药力冲突里。
陈一天坐在断裂船桩旁。
右肩与肋下重新包扎。
胃袋里的痛一阵比一阵清晰。
他没有再开蛛迹监察整座渡口。
只把感知压在十丈内,看有没有人趁救治藏针、留符或自毁金丹。
一百五十九名活俘。
其中三十八人重伤。
一百二十一人主动放下兵器。
这些人不是忽然忠于陈一天。
有些只是不想再打。
有些想先活下来。
还有几个看陈一天时,眼底仍压着敌意。
这很正常。
军籍烧掉,人的过去不会跟着一起烧。
“王上。”
方取道拿着一册刚刚抄出的名录过来。
“一百五十九人,姓名、籍贯、原宗门和家眷所在都问了一遍。”
“有十二人不肯说。”
“没用刑吧?”
“没有。”
方取道顿了一下。
“郭由吓唬他们,说不报名字的没饭吃。”
陈一天看向不远处。
郭由正把干粮分给伤员。
十二个不肯报名字的,手里也有一份。
“吓得不怎么样。”
方取道低头笑了一下。
“郭师弟心不硬。”
“心不硬没事。”
陈一天接过名录。
“知道什么时候必须硬就行。”
战利品随后才一项项摆到面前。
十一套完整十二人小阵旗。
二十六面受损阵旗。
四块从河底母枢拆出的青铜阵盘碎片。
一百五十九件制式法器和兵器。
一百三十七瓶续脉、压阵与固丹药。
六十一枚上品灵石。
三千余枚中品灵石。
还有那枚被六丁神火烧去大半、仍残留催丹药性的紫灰丹胎。
这些东西不是白捡。
一百五十九名绝灵天地里的法修俘虏,每一日维持金丹不萎缩,都要继续消耗灵石和丹药。
六十一枚上品灵石看着不少。
分到一百多人头上,未必能撑多久。
陈一天没有把这笔账装成纯赚。
“先从缴获里拨灵石养他们。”
郭由忍不住问:“用他们自己的?”
“不然用你的?”
“那还是用他们的吧。”
陈一天把母枢碎片交给高依依。
“能复原吗?”
“能看懂一部分。”
高依依道:“十二人小阵可以拆。”
“紫灰丹胎不能照搬。”
“为何?”
“它以短命伪丹为前提。”
“陈国以后若练法修军,不能先把人的根催坏,再拿母枢替他们续命。”
陈一天点头。
他要的是军阵技术。
不是再造一批五百金丹军。
“把分担反噬、十二人轮换和母枢传令三部分拆出来。”
“催丹、死契与焚脉全部列为禁法。”
高依依把这几句话记在阵盘背面。
将来陈国若真有法修军,这便是第一条底线。
午后,伤员情况稳定下来。
陈一天让一百二十一名放下兵器的人自己选出十二名临时管事。
管事不领陈国官职。
只负责点人、分药、维持路上秩序。
方取道三人带队,沿冰风谷旧道北上。
寒三娘此前已经交出山道图和三处冰窟。
第一处冰窟正好可以暂时安置伤员,再由冰风谷的人把消息送回黑石关。
有人问:“陈王不怕我们半路跑了?”
陈一天看向说话的中年金丹。
“想跑的现在便可以走。”
“兵器和阵旗留下。”
“不愿替陈国做事,本王不强留。”
“不过回中京以前,最好想清楚姬家会不会把你们重新催进下一座阵。”
中年金丹沉默。
人群里也没人真走。
不是陈一天一句话便收服了他们。
而是死契刚烧过一次,谁都不想立刻把脖子重新递回去。
队伍出发前,小白把那名最先放下兵器的年轻金丹叫住。
“你叫什么?”
“徐向前。”
小白看了一眼名录。
“你刚才不是不肯报名字吗?”
年轻人有些尴尬。
“现在肯了。”
“为什么?”
徐向前回头看了看河里已经烧尽的军籍灰。
“以前名字写在别人手里。”
“现在想自己说一次。”
小白似懂非懂。
她还是在名录上找到了徐向前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匹很小的马。
徐向前看了半天。
“这是记号?”
“嗯。”
“什么意思?”
“你是第一个。”
小白收起笔。
“主人容易忘,我替他记。”
陈一天在旁边听见了。
“本王记性没那么差。”
“主人上次还忘了把我的糖带回来。”
“那是两回事。”
“都是忘。”
陈一天无言以对。
高依依把脸偏向一旁。
她觉得小白结丹以后,攻击手段有没有长进尚待观察,顶嘴的本事倒是明显进了一层。
同一时间。
姬幼微的退军已经停在六十里外。
两名真阳中期伤员守在帐外。
九名灵台境武修分成三班警戒。
二百九十一名金丹没有再结大阵,只按十二人小组照看彼此伤势。
罗敬把青砚渡伤亡账送进帅帐。
姬幼微刚换完肩伤药。
左臂暂时抬不起来。
她以右手翻开账册。
九死。
三十八重伤被留。
一百二十一人放下兵器。
二百九十一人随军撤回。
没有一句“陈王妖术惑军”。
也没有把责任推给罗敬。
“在卷首加一行。”
罗敬提笔。
“写什么?”
“青砚渡败,主将在阵前误判昆仑母枢控制边界,致军籍反噬。”
罗敬抬头。
“殿下,母枢后门不是您能预知。”
“军是本宫带的。”
“匣子也是本宫拿的。”
姬幼微道:“不能预知,不等于不用负责。”
罗敬沉默片刻,把这行写在最前。
姬幼微又取出一封空白军报。
“给父皇。”
“第一,五百金丹军并非可无限复制的国本。”
“第二,所有催丹者必须先知真实折寿、阵伤与死契条款。”
“第三,玄灯子不再接触军籍与母枢。”
罗敬问:“陛下会同意吗?”
“不知道。”
姬幼微把军报封好。
“本宫只负责把该写的写上去。”
她靠回椅背。
肩伤疼得整条左臂发麻。
可比伤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陈一天今日有机会让高依依斩她。
没有斩。
不是怜香惜玉。
也不是怕姬家报复。
他把能杀人的那一剑,用来斩了一只匣子。
姬幼微不喜欢欠命。
更不喜欢输。
下一次见面,她仍会想办法赢回来。
可这一次的败,不能白败。
傍晚,军报送进中京。
姬渊看完没有摔东西。
他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
案边还放着第二批催丹种子的名单。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都来自大京境内尚有潜力的年轻法修。
姬渊把名单拿起。
又看了一遍女儿写在战报最前面的伤亡账。
最后,他把第二批催丹诏放进烛火。
火舌沿纸边爬过。
三百二十七个尚未被推上丹炉的人,暂时留住了自己的命。
偏殿柳树下。
姬幼月也收到了长姐报平安的短笺。
她先确认姬幼微活着。
随后才问澹台水镜。
“师父,谁赢了?”
澹台水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面前摆着两份消息。
一份来自姬幼微。
一份来自昆仑。
昆仑只写,玄灯阵火被断,陈一天危险等级再升一层。
姬幼微写的却是九死、一百五十九人未归,以及军籍死契已焚。
“陈一天赢了阵。”
澹台水镜道:“你长姐赢回了一部分人。”
“那昆仑呢?”
“输了一把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松开的绳。”
姬幼月想了很久。
“我更想见他了。”
澹台水镜看她一眼。
“为何?”
“他明明能杀长姐,却拿剑去砍匣子。”
“我想问问,他当时真的一点都不想杀吗?”
“当然想。”
澹台水镜重新翻开书。
“能做和想做之间,本来就隔着一条路。”
“他只是选了更值钱的那边。”
青砚渡的消息也开始沿商路、驿道与江湖飞信向外扩散。
传到北地世家耳中时,祁照把原本准备压价的药材契重新改回原价。
传到冰风谷时,寒三娘立即腾出第一处冰窟,亲自安排人去接一百多名金丹俘虏。
传到南境时,林翎让水师多挂了一面陈王旗。
林羽则把刚砍下一名旧敌的刀插回鞘里,第一次让手下先收俘虏,而不是全杀。
火烈王看完消息,骂了一句陈一天命硬,转头便让使者把“还收不收客将”改成“火烈旧部愿受陈国军令”。
没有谁围着一份战报喊不可思议。
他们只是重新下注。
这比任何惊呼都更真实。
黑石关御兽司屋顶。
雷姬也收到了陈一天送回的简单意念。
青砚渡胜。
小白结丹有功。
雷姬那缕雷意也有功。
她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半天。
随后把刘满仓叫来。
“今日加肉。”
刘满仓问:“谁下的令?”
“主人夸我了。”
“主公只说有功,没说加多少。”
雷姬竖起两根手指。
“两盆。”
刘满仓摇头。
“一盆。”
“一盆半。”
“一盆。”
“小白痴结丹都用了三枚上品灵石!”
“那是修行,不是吃肉。”
雷姬气得尾巴直甩。
最后她还是只拿到一盆。
老黄和大鹅在旁边各守着自己的小盆,谁也没敢笑。
青砚渡上。
陈一天三人也准备继续上路。
他手中上品灵石经过小白结丹、第三道旧契消耗后,剩一百八十二枚。
缴获的六十一枚暂不并入私用,全数列作俘虏维持修为与伤药公账。
第三道旧契已经彻底烧尽。
荒天本源再耗一层。
小白左脚还伤着。
陈一天身上也多了两处重新裂开的伤口。
他们没有因为赢一场,便突然满血。
可陈一天手里多了十一套完整小阵旗、四块母枢残片和一份真正能落到陈国法修军里的阵法底稿。
更重要的是,天下第一次看见。
姬家烧国本炼出的金丹军可以败。
昆仑写进神魂的死契也可以烧。
王旗之下,不一定非得用另一条绳把人拴住。
青砚渡的青石早已沉进泥里。
这一日过后,却有一条新路从河中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