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阁最后一道禁制的光芒，勉强升起。
很薄，薄得像一层纸。
我能听到外面那些魔道修士的咒骂声、叫嚣声，还有撞击禁制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禁制就剧烈晃动一下，撑不了多久。
“快！”
“扶少阁主去琴心殿！”
“所有人，守住阵眼！”
白发老妪，应该是天音阁的大长老，在厉声指挥。
几个女弟子手忙脚乱地扶起昏迷的苏清音，踉踉跄跄地往山门深处跑。
“跟我来。”大长老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还算友善。
我点点头，对王黎他们使了个眼色。
四人跟上。
一路往里走。
到处是残垣断壁。
亭台楼阁倒塌了大半，琴台碎裂，断掉的琴弦散落一地，被血染成暗红色。
路上遇到了不少天音阁弟子，几乎人人带伤。
看到我们，她们先是警惕，然后看到大长老，又松了口气。
但眼神里的绝望，藏不住。
琴心殿在天音阁最深处。
说是“殿”，其实是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巨大石窟。
里面很空旷。
正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质心脏。
那就是天衍琴心。
但此刻，它的光很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像是随时会碎掉。
“把少阁主放那边。”大长老指了指石台旁边的一个蒲团。
女弟子们小心地把苏清音放下。
我走过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腕。
脉象很乱。
神魂萎靡，仙元几乎耗尽，体内还有几道顽固的魔气在乱窜。
我调动太初本源，渡了一丝过去。
“嗡——”
苏清音身体微微一颤，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撑着要坐起来。
“别动。”我按住她肩膀：“你的伤很重。”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很轻：“但天音阁……不能倒。”
她看向石台上那枚心脏，眼神里全是痛。
“天衍琴心……是祖师留下的最后遗泽。它碎了，天音阁就真的没了。”
“能修好吗？”我问。
苏清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能，但需要时间，需要人。”
“至少需要三位精通音律的仙皇，以自身本源温养三日，才能勉强稳住它的裂纹，让九霄天音阵重新运转。”
“可现在……”她看向殿内。
能站着的天音阁长老，算上大长老，还有五个。
其中三个是仙王巅峰，两个是仙皇初期。
但都受了重伤，气息萎靡。
“精通音律，仙皇……”苏清音苦笑。
“阁里符合条件的，就我一个，但我现在……”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现在这状态，别说温养天衍琴心，自己能不昏迷就不错了。
“我可以试试。”沈知夏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冰神诀可以模拟音律波动。”沈知夏平静地说。
“虽然不如真正的音修纯粹，但温养应该没问题。”苏清音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也还差一个。”
“我。”我说。
所有人又看向我。
苏清音愣了愣：“你……懂音律？”
“不懂。”我实话实说：“但我的功法比较特殊，可以模拟很多属性的力量。音律……应该也可以试试。”
苏清音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道：
“温养天衍琴心，会消耗大量本源，甚至可能损伤道基。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否则会前功尽弃，甚至……”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我们现在没得选，对吧？”
苏清音沉默了。
大长老叹了口气：
“这位道友说得对。外面那些人，最多再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禁制破碎，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那就干。”我站起身：“需要怎么做？”
苏清音咬了咬嘴唇，也撑着站起来，介绍道：
“我、你、沈道友，三人以三才位坐于天衍琴心周围，将自身仙元转化为纯净的音律波动，注入其中。”
“过程会很痛苦，因为天衍琴心受损，会本能地吞噬我们的本源来修复自身。我们不仅要供给，还要控制节奏，不能让它吸得太快，否则我们会被吸干。”
“也不能让它吸得太慢，否则修复速度跟不上。”
“而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在温养过程中，我们的神魂会与天衍琴心短暂连接，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可能是天音阁的过往秘密，也可能是我们各自的心魔。”
“如果道心不稳，可能会迷失在里面。”
我点点头：“明白了。”
沈知夏也点点头：“开始吧。”
“等等。”一直没说话的王黎，忽然开口。
他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个玉瓶，道：
“这是之前在坠龙渊炼制的‘补天丹’，能快速恢复仙元。虽然有点杂质，但总比没有强。”
“嗯。”我接过玉瓶，拍了拍他肩膀。
“外面交给我们。”芸沁也走过来，轻声说。
“我和王黎会守好这里。一个时辰，对吧？”
“对。”苏清音点头。
“那，开始吧。”我、苏清音、沈知夏，三人走到石台边，按三才位坐下。
天衍琴心悬浮在我们中间，光芒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闭目，凝神。”苏清音低声说。
“将仙元汇聚于丹田，然后顺着‘宫、商、角、徵、羽’五音脉络运转，转化为音律波动，从掌心劳宫穴输出，注入琴心。我会引导你们。”
我闭上眼。
按照她说的，调动太初本源。
《太初阴阳诀》运转，体内仙元开始按照一种奇异的韵律流动。
宫、商、角、徵、羽。
我虽然不懂音律，但功法的包容性太强，模拟起来并不难。
很快，一股带着淡淡金光的音律波动，从我掌心涌出，注入天衍琴心。
旁边，沈知夏掌心涌出的是冰蓝色的音律波动。
苏清音是淡青色的。
三股力量汇入的瞬间。
“嗡！！！”
天衍琴心猛地一震！
表面的裂纹，似乎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琴心内部传来！
我的仙元，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往外涌！
太快了！
我连忙控制输出节奏，但那股吸力太强，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吸干！
丹田里的太初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光阴神树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稳住！”苏清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音：“别反抗，顺着它，慢慢来……”
我咬牙，强忍着被抽空的痛苦，一点点调整仙元输出的速度和节奏。
沈知夏那边，呼吸也变得急促。
她的冰神诀虽然能模拟音律，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音修，消耗更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我能感觉到，天衍琴心表面的裂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很慢。
慢到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愈合。
同时，一股奇异的连接，在我和琴心之间建立。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破碎的画面，零碎的声音。
有琴声。
有厮杀声。
有哭声。
有笑声。
那是天音阁千年的记忆碎片。
但我没心思细看。
因为更麻烦的，来了。
九幽魔蚀之毒，开始躁动了。
温养琴心，消耗的是最纯净的本源。
而我的本源，早就和魔蚀之毒纠缠在一起。
此刻被大量抽离，毒性失去了压制，开始反扑。
黑色的纹路，从我手臂开始蔓延。
剧痛。
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我额头冒出冷汗，身体开始发抖。
“夫君？”沈知夏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没事。”我咬牙，挤出两个字：“继续。”
不能停。
停了，所有人都得死。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不灭战魂诀》。
金色的战魂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强行镇压住躁动的毒性。
但代价是，消耗更大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
“轰！！”
一声巨响，整个琴心殿都在摇晃。
“护阵……要破了！”殿外传来王黎的低吼。
紧接着，是厮杀声、惨叫声。
“守住！”芸沁的清喝。
“再撑半个时辰！”苏清音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在自责，我知道。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睁开眼，看向沈知夏和苏清音。
“加快速度。”我说。
“什么？”苏清音一愣。
“加快输出速度，缩短温养时间。”我沉声道：“外面撑不了半个时辰了。我们必须在禁制破碎前，完成初步修复。”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信我。”
苏清音看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重重点头。
“好！”她双手掐诀，身上青光大盛。
沈知夏也同时催动冰神诀。
我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开了对太初本源的压制。
金色的音律波动，如江河奔涌，疯狂注入天衍琴心！
琴心剧烈震颤！
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但相应的，我们三人的消耗，也呈几何倍增加！
苏清音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
沈知夏的冰蓝光芒也在剧烈闪烁，显然到了极限。
而我……
“噗！”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魔蚀之毒，彻底失控了。
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夫君！！！”沈知夏惊呼。
“别分心！”我低吼，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继续输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我能听到王黎的怒吼，芸沁的琴音，还有天音阁弟子的惨叫。
禁制，快破了。
终于！
“嗡！！”
天衍琴心，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表面的裂纹，愈合了七成！
虽然还有裂痕，但已经稳定下来了。
“可以了！”苏清音虚弱地说。
“停下来！”我们三人同时收手。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黑色的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吐。
魔蚀之毒，已经侵入心脉了。
“赵小凡！”沈知夏冲过来，扶住我。
“我没事。”我推开她，挣扎着站起来，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
“轰隆！！！”
琴心殿的大门，被硬生生轰开！
烟尘中，王黎浑身是血，倒退进来。
他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魔气缭绕。
芸沁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月华心印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殿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七杀盟的，万魔窟的。
为首的两个，气息恐怖。
一个身穿血色长袍，面目阴鸷。
一个笼罩在漆黑魔气中，看不清面容。
正是七杀盟主，和万魔窟主。
两大仙帝巅峰，亲临。
“苏清音。”七杀盟主开口，声音嘶哑：“交出天衍琴心，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苏清音站起身，挡在我们面前。
她背挺得笔直，道：“天音阁弟子，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是吗？”万魔窟主冷笑。
“那本座就成全你。”
他抬手，一掌拍出。
漆黑的魔掌，遮天蔽日，朝着苏清音压来。
这一掌，她接不住。
会死。
我想动。
但身体，不听使唤。
魔蚀之毒，已经侵蚀了四肢百骸，完全动不了。
“嗡——”
石台上，天衍琴心，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音波，扩散开来。
音波所过之处，魔掌寸寸碎裂。
万魔窟主闷哼一声，倒退三步。
“天衍琴心……复苏了？”七杀盟主脸色一沉。
“不可能！才一个时辰，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苏清音笑了。
她伸手，握住天衍琴心。
淡青色的光芒，从琴心蔓延到她全身。
她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仙皇中期、后期、巅峰——
最后，停在了半步仙帝。
“以我之血，唤祖师之魂。”
“以我之魂，奏天地之音。”
“今日——”她看着殿外黑压压的敌人，一字一句：“天音阁，死战。”
话音落下。
琴心，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她眉心。
她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淡青色的琴形印记。
然后，她盘膝坐下。
双手虚按。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琴音如潮，从琴心殿扩散开来，笼罩整个天音阁。
那些冲进来的魔道修士，动作忽然一滞。
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划过，身体碎成无数块。
血，染红了地面。
“天音禁术：天地同悲。”
苏清音轻声说：“请诸君，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