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韵在天地间回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本肃穆的祈年殿广场,随着钟声响起,气氛骤然变得庄重而神圣。
天空之中,七彩祥云汇聚,霞光万丈,隐约有龙凤虚影盘旋,仙音缭绕,异香弥漫。
无数道强大的神识若有若无地扫过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隐藏在暗处的仙盟强者,正在确保祭典万无一失。
我们这些杂役弟子被要求退到广场边缘的指定区域,低头肃立,不得随意走动。
我和王黎混在人群中,如同两滴水融入大海,毫不起眼。
我微微抬眼,用余光观察着广场中央的祭坛。
那是一座高达九丈的圆形白玉祭坛,分三层,每一层都雕刻着繁复的远古符文和日月星辰图案。
祭坛四周,站立着八位气息如渊似海的老者,身着古朴的祭司法袍,手持各种礼器,神情肃穆。
这八人,至少都是仙王巅峰!
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威压就让人喘不过气。
更远处,观礼区域已经坐满了各方势力的代表。
问天仙宫的位置在左侧靠前,我能看到墨长老端坐首位,知夏、柳儿、夜凰、幽璃四人依次坐在他身后。
她们此刻也收起了之前参观时的随意,神情庄重,目光都聚焦在祭坛方向。
柳儿似乎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被身旁的知夏轻轻拍了拍手背安抚。
夜凰坐姿笔挺,如同出鞘的利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幽璃则微微垂眸,似在静心感悟这庄严的氛围。
我的心绪复杂难言。
看到她们安然端坐在那象征着地位与荣耀的位置上,我为她们感到骄傲,可那距离,却比百丈更遥远。
她们是宾客,是观礼者,是仙界未来的栋梁。
而我,是隐匿在阴影中的刺客,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吉时已到!”
一位身着华贵祭袍、头戴高冠的老者缓步登上祭坛最高层,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那是仙盟的大祭司,一位德高望重的仙皇级强者。
随着他的话音,祭典的流程正式启动。
先是冗长而复杂的祭祀礼仪。
大祭司吟诵着古老晦涩的祭文,声音苍茫悠远,仿佛沟通着冥冥中的天道。
八位辅祭随着祭文的节奏,做出种种玄奥的仪式动作,催动手中的礼器。
道道神光从礼器中射出,没入祭坛上的符文之中。
顿时,整座祭坛光芒大放,与天空中的祥云霞光交相辉映,散发出神圣浩瀚的气息。
广场上所有观礼者,无论身份高低,此刻都屏息凝神,感受着那来自远古的庄严道韵。
就连我们这些边缘的杂役,也能感觉到周遭的天地灵气变得异常活跃、纯净,呼吸间都觉神清气爽。
这是祭祀引动的天地交感,对低阶修士有莫大好处。
我低着头,默默运转《太初阴阳诀》,将这股精纯的天地灵气悄然吸入体内。
同时极力压制着魔蚀之毒的躁动和绝魂印传来的冰冷刺痛。
分出一缕心神,密切关注着时间,以及漱玉斋方向的动静。
根据赤隼的情报。
圣女璇玑会在祭典进行到某个特定环节时,暂时离场。
前往漱玉斋进行最后的静心沐浴焚香,为稍后亲自主持的某个核心祭祀环节做准备。
那个时间点,就是辰巳之交,阳气最盛、也是祭祀氛围最浓、众人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祭坛上的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仙鹤衔芝飞来,绕着祭坛盘旋三周后投入祭坛中央的火焰中,化作精纯的灵气。
有地涌金莲,在祭坛周围绽放,散发沁人心脾的异香。
种种祥瑞异象纷呈,引得观礼人群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柳儿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异象,小声跟知夏说着什么。
知夏微微侧头倾听,清冷的容颜在祥光映照下,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柔和。
夜凰依旧保持着警惕,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对古老祭祀仪式的凝重。
幽璃则似乎进入了某种玄妙的感悟状态,周身有淡淡的水蓝色光华流转。
看着她们沉浸在这场仙界盛事中,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越拉越紧。
快了,就快了。
“奏仙乐,迎圣女!”
大祭司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顿时,更加宏大庄严的仙乐奏响,天空中祥云翻滚,一道七彩虹桥自云端垂下,落在祭坛前方。
虹桥之上,仙花飘洒,灵禽飞舞。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隐藏的强者神识,都集中向了虹桥的尽头,祈年殿主殿的方向。
来了!
我精神一振,强行压下心跳,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先是一队身着银甲、气息凌厉的仙卫开路,清一色大罗金仙修为,步伐整齐划一,肃杀之气弥漫。
随后是八名手提宫灯、身着素雅长裙的侍女,步履轻盈,容貌姣好,修为皆在金仙境界。
再后面,是四名身着淡金色法袍、手持拂尘的老妪。
她们气息晦涩深沉,目光平静如古井。
都是资深的仙王!
这四位,恐怕就是圣女的护道者。
最后,在两名侍女的虚扶下,一道被朦胧仙光笼罩的身影,踏着虹桥,款款而来。
那身影并不高大,却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与光辉。
她身着繁复华丽的雪白祭袍,头戴璀璨的星月冠冕,面覆轻纱,看不清具体容颜。
只能看到一双清澈如寒潭、却又仿佛蕴藏着星辰生灭的眼眸。
她周身笼罩在淡淡的、神圣的月华清辉之中。
每一步踏出,脚下虹桥便生出莲花虚影,道韵天成。
仙盟圣女,道号:璇玑!
即便相隔遥远,即便有仙光遮蔽,那股尊贵圣洁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她的修为,绝对在仙王之上!
然而,就在她踏着虹桥,步入祭坛前方。
仙光与广场周遭阵法、与天地交感的气机最为浓烈,也似乎因这正式场合而略微流转变化的刹那……
我体内自发缓缓运转的《太初阴阳诀》,猛地一颤!
不是之前惊鸿一瞥时那微弱的共鸣。
这一次,是清晰无比的、源自功法本源深处的悸动与牵引!
仿佛遇到了同源而出、却又更加高渺深邃的力量!
这感觉……与当初在修真界问天宫,感受芸沁前辈身上那精纯浩大、月华般的太阴之力,同出一源!
不,不仅仅是同源,眼前圣女周身那月华清辉的道韵。
其核心本质,与芸沁前辈的力量,何其相似!
不,不是相似……那分明就是同一种本源。
只是更加精纯、更加磅礴、更加……接近大道!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功法强烈共鸣下显得无比真实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
圣女璇玑……真是芸沁???
是了!
难怪之前惊鸿一瞥会有熟悉感!
难怪她的身影气质让我觉得眼熟!
芸沁飞升仙界,以她的天资心性与太阴之体的特殊,被仙盟发现并重点培养,甚至立为圣女,并非不可能!
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凝固。
袖中握着碧玉葫芦和“惑神子母丹”的手,冰凉一片。
我要绑架的……是芸沁???
那个在地球,在太初界,都对我有授业解惑之恩、亦师亦友、清冷如月却多次予我帮助的芸沁前辈?
那个柳儿视作姐姐、知夏也颇为敬重的长辈?
绝魂印传来的冰冷刺痛骤然加剧,仿佛在警告我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瞬间的动摇。
魔蚀之毒也在神魂震荡下隐隐躁动。
不,不可能!
也许是功法的错觉?
也许只是相似?
芸沁怎么会是仙盟圣女?
又怎会恰好成为暗影殿的目标?
我猛地收敛心神,强行压制功法的异常共鸣,更仔细地去感知。
然而,越是感知,那份熟悉感、那份感觉就越是清晰!
虽然她的气息更宏大、更圣洁、更飘渺,但那核心的本质,我不会认错!
尤其是当她登上祭坛,开始结印祈福,引动天地气机时,那份独特的、月华般的道韵流转……
真的是她!
荒谬、震惊、难以置信、荒谬绝伦……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冲击着我的神魂。
暗影殿要绑架的仙盟圣女,竟然是我在修真界最尊敬、最感激的故人之一?
这算什么?命运弄人?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芸沁空灵清越的祈福之音,响彻在每个人心间。
她的声音,似乎也经过了刻意的改变,更加缥缈神圣,少了记忆中的清冷,多了至高无上的威严。
但若仔细辨别,那音色深处的细微特质……
是她。
真的是她。
我低下头,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又被我强行用仙元压住。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王黎似乎察觉到了我极度异常的状态,侧头瞥了我一眼,眼神冰冷中带着疑问和警告。
我扫了一眼知夏和柳儿,她们眼中含笑。
似乎早就和芸沁已经相认过了。
我无法解释,也无法传音。
绝魂印在监视,任何异常的神识波动都可能被发现。
我只能死死咬着牙,将翻江倒海般的情绪,连同喉咙涌上的腥甜,一起狠狠咽下。
绑架芸沁前辈?
用“惑神子母丹”控制她的神魂?
将她交给暗影殿?
知夏和柳儿要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不行!
绝对不行!
可绝魂印怎么办?
同命符怎么办?
任务失败的后果是什么?
影王的手段,我毫不怀疑。
我和王黎会立刻神魂俱灭!
还有,暗影殿处心积虑要绑架仙盟圣女,所图必然极大。如果因为我而失败,他们会不会迁怒于知夏、柳儿她们?她们现在虽然身在问天仙宫,但面对暗影殿这种潜伏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
一边是亦师亦友、对我有恩的芸沁前辈,一边是身中绝咒、生死与共(尽管是被迫)的王黎,还有可能被牵连的知夏、柳儿、夜凰、幽璃……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几乎要将我的神魂撕裂。
祭坛上,圣女璇玑的祈福仪式还在继续,天地异象越发惊人。而我,如同置身冰火地狱,内心在疯狂挣扎。
袖中的役牌传来温热,辰巳之交已到!眼角余光瞥见,圣女身旁的四名淡青衣裙侍女中,有两人悄然后退,快速无声地走向漱玉斋方向。
机会的窗口,正在打开。可这机会,此刻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生疼。
“你们两个,干什么?退回去!”巡逻仙卫小队长的低喝在耳边响起,将我猛地从剧烈的内心冲突中惊醒。
我抬头,看到仙卫队长锐利的目光,以及他身后通往漱玉斋方向的回廊。几乎是本能地,我脸上迅速堆起惶恐卑微,举起役牌,压低声音,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回禀仙卫大人,刘执事吩咐……”
声音干涩,但好在没有颤抖。袖中的手,却握紧了碧玉葫芦和子丹,冰冷刺骨。
仙卫队长皱眉,审视我们,神识扫过。我极力压制着功法的异常和内心的滔天巨浪,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两个普通、惶恐、奉命行事的低阶杂役。
他挥了挥手,不耐道:“速去速回……若敢惊扰圣女,定斩不饶!”
“是是是,多谢仙卫大人!”
我和王黎躬身,快速通过回廊入口,走向漱玉斋。
第一步,通过了。可我的脚步,却沉重如灌铅。
竹林清幽,漱玉斋静立。楼前两名侍女在准备物品。楼内隐约有水汽馨香飘出。
远处祭坛上,圣女璇玑——芸沁前辈——的祈福声达到高潮,天地共鸣。
辰巳之交,阴阳交替。
时机到了。可我的目标,却是我最不愿伤害的人。
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