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小径比前山更加崎岖难行。
夜色浓重,林木幽深,只有远处紫禁城的冲天火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些许斑驳破碎的光影。
我和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耳边风声呼啸,混合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身后煤山方向,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清脆声响、几声短促的呼喝。
随即很快沉寂下去,只剩下越来越远的的喧嚣。
崇祯皇帝,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应该已经……
我心中一沉,但脚下丝毫不敢停歇。
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搜山的闯军随时可能发现后山小径。
我们必须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手中的玉玺温润中带着凉意,那方小小的印玺在黑暗中触手生温,显然是上等美玉。
另一只手里攥着的明黄布料,还带着崇祯手指的温度和血腥气。
这两样东西,是未来可能的凭证,也是沉重的责任和无穷的麻烦。
“赵大哥……那个穿黄衣服的……是皇帝吗?”
柱子喘着气,一边跑一边小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是。”我简短回答,没有过多解释。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他越好。
“他……他会死吗?”柱子又问,语气复杂。
“……会。”
我沉默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历史不容改变,至少在这个历史节点,崇祯的命运早已注定。
我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另一个层面,也就是崇祯的遗愿上,去了结这段因果。
冰晶碎片在我丹田内微微流转,似乎在呼应着这个念头。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拼命向下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我们已经冲到了煤山北面的山脚。
这里更加荒僻,只有几条泥泞的小路通往附近的村落和农田。
远处,北京城巨大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但此处的喧闹声已经弱了许多。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再想办法出城。”
我观察了一下四周,拉着柱子躲进一片干涸的河床旁的灌木丛中。
老马已死,徒步在夜间乱窜更加危险。
尤其是我们还带着崇祯的血诏和私印,一旦被闯军或乱民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灌木丛勉强能遮蔽身形。
我和柱子靠坐在一块大石后,尽量平复呼吸。
柱子又累又怕,很快靠着我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则毫无睡意,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同时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崇祯死了。
北京陷落了。
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即将入主紫禁城。
而我的道路,却因为今晚的煤山夜话,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南下南京,这是崇祯最后的嘱托,也是当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那里是明朝的留都,有一套完整的备用行政班子。
在法理上是,明朝政权的延续。
太子朱慈烺或者其他皇子可能会前往那里。
而史可法、马士英、高弘图、姜曰广等大臣也在。
虽然我知道历史上的南明小朝廷内斗不休,最终未能挽回颓势。
但那里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扯起大明旗帜、聚集残余力量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崇祯提到了“山河社稷印”!
这极有可能与我要寻找的“凡印”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凡印本身!
朱元璋能提三尺剑定鼎天下,除了个人能力和时势,若真有这等蕴含气运的重宝相助,就解释得通了。
而“奉天承运”这个线索,直指皇极殿,那是紫禁城的核心。
皇帝举行盛大典礼、接受朝贺的地方,象征皇权天授。
印玺藏于彼处,合情合理。
但现在,闯军已经攻入皇城,奉天殿恐怕也已沦陷。
想要在数十万乱军之中潜入三大殿寻找一方可能存在的印玺,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或许要等到北京局势稍定。
或者……将来有机会再回来。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设法离开北京,前往南京。
我从怀中取出那方玉玺和血诏。
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勉强能看清。
玉玺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成螭龙钮,底部刻着“大明崇祯皇帝之宝”几个篆字。
这是皇帝的随身私章,在某些场合足以代表皇帝本人。
而血诏则是用崇祯的鲜血,仓促写在一块明黄丝绸内衬上,字迹潦草却力透布背: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有七年。
深惟愆咎,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然祖宗江山,不可轻弃。
特诏:凡我大明臣子,当戮力同心,共扶社稷。
见朕此宝,如朕亲临。
着持宝之人,速往南京,传朕遗意,辅佐太子,光复旧物。
钦此。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绝笔。”
短短数语,充满了不甘、自责、对百姓的最后怜悯,以及延续国祚的迫切期望。
最后那句“着持宝之人,速往南京,传朕遗意,辅佐太子,光复旧物”。
更是直接将一份沉甸甸的、甚至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责任,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小心地将血诏折好,和玉玺一起贴身藏好。
这两样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用得好了,或许能在南明获得一定的身份和话语权。
用不好,或者暴露过早,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觊觎甚至追杀。
……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火光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天光映照,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北京城上空笼罩着浓烟,哭喊声、零星的战斗声仍不时传来。
但大规模的抵抗似乎已经平息。
李自成的军队,应该已经基本控制了内城,并开始有组织地搜刮、封存府库,拘捕明朝官员。
必须趁着混乱尚未完全平息,守军崩溃、闯军控制还未彻底严密的空档,尽快出城!
等到大顺政权开始盘查城门、清理城区,再想走就难了。
“柱子,醒醒,我们得走了。”我轻轻推醒柱子。
孩子睡眼惺忪,但很快清醒过来,脸上露出紧张。
“赵大哥,我们去哪?”
“出城,离开这里。”
我低声道,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两人分着快速吃完。
然后,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我们身上的装束。
民夫的衣服破烂肮脏,在混乱的城中反而不算显眼。
我将脸上、手上也抹了些灰土,让柱子也照做,尽量看起来更像是逃难的普通流民。
“记住,柱子,我们还是叔侄,从河南逃难来的,父母都死了,想去南边投亲,无论谁问,都这么说,别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我严肃地叮嘱。
柱子用力点头:“嗯!我叫赵小柱,你是我叔赵安,我们从河南来,去南边投亲。”
“很好。”我拍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机灵,记性也好。
我们离开藏身的河床,小心翼翼地向东摸去。
内城九门,此时大多应该已被闯军控制。
但根据历史记载和眼前形势,东面的齐化门、东直门,或者北面的德胜门和安定门。
可能因为起义军主攻方向在西面和正阳门一带,控制会相对薄弱。
或者还有溃兵、百姓试图外逃形成的混乱通道。
我们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大股人流,专走小巷、废墟,甚至翻越一些倒塌的院墙。
城内景象惨不忍睹。
到处是劫掠后的狼藉,尸体横陈,哭泣声、哀求声不绝于耳。
一些闯军士兵还在挨家挨户砸门,搜刮财物,凌辱妇女。
我们亲眼看到一队乱兵拖着几个哭喊的女子从巷子口经过,也只能咬牙低头,快速离开。
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自身尚且难保。
偶尔有零星的散兵游勇或地痞试图拦住我们盘问、抢夺。
都被我以远超常人的敏捷和狠厉手段迅速摆脱或击倒。
丹田内的冰寒气旋虽然稀薄。
但加持在手脚上,对付几个普通乱兵还是绰绰有余。
柱子紧紧跟在我身后,小脸煞白,但一声不吭。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我们靠近了东直门附近。
这里果然相对“平静”一些。
但城门紧闭,城楼上插着“顺”字旗和“闯”字旗,有士兵把守。
城门附近聚集了不少想要出城的百姓,哭哭啼啼,但都被持刀的士兵拦在门洞外。
“闯王有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都滚回去!”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军官骑在马上,挥舞着鞭子呵斥。
“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家里老小都在城外啊!”
“城里在杀人啊!让我们出去吧!”
“……”
百姓们哀求着,但换来的只是鞭打和喝骂。
出不去。
硬闯城门是找死。
我皱起眉头,拉着柱子退到远处一个倒塌的茶棚后面观察。
城墙高耸,以我现在的状态,带着柱子绝无可能翻越。
难道要等晚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方向传来。
只见一小队约莫二三十人的骑兵,护着几辆罩着青布的马车,疾驰而来。
队伍前面有人高喊:
“让开!快让开!丞相有令,紧急公务出城!挡路者死!”
百姓们慌忙闪开一条路。
那队骑兵径直冲到城门下,为首一人亮出一面令牌,对着守门军官说了几句什么。
守门军官验看令牌后,不敢怠慢,连忙指挥士兵驱散堵在门口的百姓,然后嘎吱吱地推开了沉重的城门。
机会!
我眼睛一亮。
这队人马显然有紧急公务,可能是传递消息。
也可能是押送什么重要人物或财物出城。
城门一开,就是我们混出去的最好时机!
“柱子,抓紧我!”
我低喝一声,拉着柱子,借着人群被骑兵冲散、城门刚刚打开、守军注意力都被那队人马吸引的瞬间。
如同游鱼般从人群边缘猛地窜出,紧贴着城门洞的阴影,向着正在缓缓开启的门缝冲去!
“什么人?!”
一个守门士兵似乎瞥见了我们的身影,厉声喝问。
但此刻城门正在打开,那队骑兵已经开始出城,声响嘈杂。
我和柱子个头不高,衣衫褴褛,混在扬起的尘土和混乱的人影中,并不十分显眼。
我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到极限,甚至暗中调动一丝冰寒气息裹住双腿。
我猛地一蹬地面,带着柱子如同离弦之箭,从即将合拢的门缝边缘,险之又险地钻了出去!
“好像有人跑出去了!”
“追!”
身后传来士兵的呼喊和马蹄声。
但我们已经冲出了城门洞,外面是相对开阔的郊野。
我毫不犹豫,拉着柱子,一头扎进城门附近一片稀疏的树林。
然后折向东南方向,在沟壑和田垄间发足狂奔。
身后的呼喝声和马蹄声很快远去。
城门守军似乎并没有全力追击,或许认为只是两个趁乱逃走的普通难民,不值得大动干戈。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我们才在一处荒废的土窑旁停下,扶着窑壁大口喘息。
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回头望去,北京城那巨大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城墙之上,“顺”字大旗已经替代了明军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这座帝国都城,已然易主。
我们出来了。
从这座即将经历更残酷清洗和未来多次战乱的城市里,逃出来了。
“赵大哥……我们……我们出来了?”
柱子喘着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城墙。
“嗯,出来了。”
我也平复着呼吸,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座城池。
煤山方向,隐约还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一代帝王,就此陨落。
一个时代,落幕了。
“走,柱子,此地不宜久留,闯军很快会派出游骑巡查周边。”
我辨明方向,东南,那是通往天津、然后转向南京的大方向。
“我们去哪?”
“南方,去应天府,去南京。” 我回答,语气坚定。
崇祯的血诏和私印在怀中微微发烫。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李自成的军队虽然攻占了北京,但并未完全控制北方。
关外的清军虎视眈眈,南方的明朝残余势力依旧庞大且复杂。
而我们两个“逃难叔侄”,要穿越可能沦为战场的广袤区域,到达南京。
其间艰难可想而知。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
煤山的对话,崇祯的托付,以及那关于“山河社稷印”的惊世线索,已经将我深深地卷入到这个时代的历史洪流之中。
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甚至是……试图在因果之海中投下一颗石子的搅动者。
“因果之海……”
我内视丹田,那冰晶碎片依旧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光。
似乎对“山河社稷印”这个名字有着特殊的感应。
“帮我找到它,或许,也能帮我找到回去的路,找到知夏。”
我牵着柱子的手,向着南方走去。
脚下的土地,还残留着夜露的冰凉。
而天际,一轮血色的朝阳,正挣扎着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和柱子的南行之路,就在这片血色黎明中,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