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符元年,公元874年,中原大地正被一场巨大的灾难笼罩。
黄河以东的关东各州,连续数年遭遇特大旱灾,烈日炙烤田地,庄稼成片枯死,蝗群过境,把残存的禾苗啃噬得干干净净。
田野之间看不到丰收的希望,到处都是流离逃难的百姓。
可远在长安的朝廷,并没有放下苛捐杂税。
官府的差吏依旧下乡催逼赋税,不管百姓家中有没有存粮,租税必须足额上缴。卖儿卖女尚且填不上官府的缺口,无数底层民众挣扎在饿死的边缘。
此时坐在大明宫龙椅之上的,是年仅十三岁的唐僖宗李儇。
少年天子沉迷斗鸡、击球,把朝政大权交到宦官田令孜手中。朝堂之上朋党纠缠,地方藩镇各自拥兵自重,官吏层层盘剥。几十年前,徐州庞勋的兵变虽然已经被镇压,但那一场动乱,已经撕开大唐外强中干的伪装,大量散兵、流民流落民间,乱世的火种,早已埋在民间各个角落。
王仙芝,濮州人,也就是今天山东鄄城一带,史书没有记载他确切的出生年份。在官府的文书档案里,他的身份是私盐贩子。
唐代食盐实行官府垄断专卖,盐价居高不下,普通百姓很难吃得起官盐。巨大的利润催生私盐买卖。贩卖私盐属于重罪,一旦被官府抓获,往往难逃一死。
做这一行的人,必须成群结伙,随身携带兵器,对抗官府的缉捕。常年行走在刀尖之上,王仙芝练就胆识、武艺,熟悉中原各州的山川道路,往来游走于州县之间,见识到底层百姓的苦难,也看透官僚体系的腐朽贪婪。
在贩盐游走四方的日子,王仙芝为人仗义,乐于接济穷苦之人,收拢了一大批江湖汉子、破产农民,还有庞勋起义失败之后散落各地的残部。他在民间积累起不小声望。当关东大灾到来,生存彻底无望,百姓无路可退,大家自然而然看向这位敢和官府硬碰硬的盐枭。
乾符元年年末,王仙芝在长垣聚众数千人,正式举起义旗。他发布讨伐檄文,痛斥当朝官吏贪婪、赋税繁重、赏罚不公,给自己取了一个响亮的称号:天补平均大将军,海内诸豪都统。
在中国古代农民起义历史上,这是第一次公开打出“平均”的旗号。
在此之前,历代造反,大多只诉求改朝换代、反抗暴政,很少直接提出财富、生存资源平均的口号。
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王仙芝在历史上留下特殊印记。这个口号,精准戳中千万饥寒交迫百姓心中最迫切的愿望,也宣告,这一场动乱,不只是几个人铤而走险,而是底层民众对失衡世道的反抗。
起义的消息传开,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民间早就流传童谣“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歌谣成真,人心震动。
乾符二年,王仙芝率领队伍攻打濮州、曹州,连战连捷。
城池被攻破之后,义军打开官仓,把粮食分发给穷苦百姓。受重税压迫的百姓,成群结队前来投奔。就在这个时候,冤句人黄巢,带着自家兄弟数千人马,起兵响应王仙芝。
黄巢和王仙芝算是同行,同样有贩卖私盐的经历。黄巢读过书,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次次落第,心中积攒对朝廷的满腹怨愤。
二人境遇相近,一拍即合,两支队伍正式合流。短短数月时间,起义军的规模就膨胀到数万人,横行山东大地,州县官吏大多望风而逃。
唐王朝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这不是小股流寇作乱,而是足以动摇社稷的大规模民变。朝廷紧急调兵,任命平卢节度使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调集河南各个藩镇兵马,专门围剿王仙芝。
宋威是沙场老将,曾经参与平定庞勋之乱,作战经验丰富。乾符三年七月,宋威在沂州与王仙芝主力展开决战,义军大败,伤亡惨重。宋威为了邀功,直接向长安上奏,宣称王仙芝已经战死,义军主力已经覆灭。长安朝廷大喜过望,大批兵马开始撤回各镇。
可事实却是,王仙芝成功突围,主力并没有被消灭。等到朝廷解除警报,王仙芝收拢溃散部众,调转兵锋,向西突进,离开山东,杀入河南腹地。
这一步,彻底改写战争格局。不再局限于山东一地,广阔中原,尽数成为义军驰骋的战场。冲出山东之后,王仙芝开启流动作战模式。不执着于固守城池,打得赢就攻城取物资,打不赢就迅速转移,游走各州,让唐朝的追剿部队疲于奔命。
乾符三年八月,王仙芝大军攻克汝州。汝州是洛阳东南门户,地理位置十分关键。义军攻破城池,生擒汝州刺史王镣。消息传到东都洛阳,全城震动,城中大户纷纷收拾财物逃出城去,人心大乱。
被俘虏的刺史王镣,出身顶级门阀,他的堂兄王铎,此时官居大唐宰相。王镣虽沦为阶下囚,身份却十分特殊。王仙芝没有直接将他处死,反而给予优待。在后来的日子里,这名俘虏,会成为搅动起义命运的关键人物。
拿下汝州之后,王仙芝没有强攻洛阳。洛阳驻扎重兵,硬攻代价太大。他率军南下,转战郢州、复州,杀入荆襄地界,兵锋直逼长江以北。义军声势越来越浩大,各地穷苦百姓源源不断前来投奔,队伍一路滚雪球一样扩张。
面对越剿越强的起义军,唐朝廷意识到,单凭武力镇压,很难快速扑灭战火。于是祭出封建王朝对付民变最常用的手段:剿抚并用。一边调集军队围堵,一边抛出官职爵位,引诱起义领袖投降。
对于朝廷的招安,王仙芝内心是动摇的。
他本是盐贩,揭竿而起,源于活不下去,却并非从一开始就立志要推翻大唐天下。“天补平均大将军”是号召百姓的旗帜,可当手握数万大军,看见朝廷递过来的橄榄枝,他心中生出另外一种念想:如果能够借此机会洗白身份,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手握合法地位,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乾符三年十二月,王仙芝、黄巢合兵围攻蕲州。蕲州刺史裴渥自知打不过义军。被俘的王镣抓住机会,替王仙芝写信劝说裴渥,双方达成秘密约定:义军暂缓攻城,裴渥向朝廷上书,为王仙芝求取官职。
裴渥大开城门,邀请王仙芝、黄巢等义军主要将领三十多人入城,设宴款待,赠送大量财物,同时加急上奏长安,请求赦免王仙芝的罪过,授予官职。
宰相王铎出于营救堂弟王镣的考量,极力促成这件事。朝中一部分大臣坚决反对,认为不能纵容叛贼。几番争论过后,唐僖宗最终下达诏令,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派遣宦官携带委任敕书,赶赴蕲州,正式授官。
左神策军押牙,属于神策军禁军当中的中层武官,监察御史有纠察弹劾的权责。虽然品级不算极高,却是天子近臣,是无数读书人求之不得的职位。
拿到朝廷正式的任命文书,王仙芝大喜过望。折腾这么久,如果能够就此归顺朝廷,自己就从反叛的贼首,变成大唐朝廷官员。一旁的王镣、裴渥纷纷向他道贺。
但是这份招安诏书,从头到尾,只字没有提到黄巢,也没有给其他义军将领任何封赏。
黄巢得知真相之后,怒火瞬间爆发。当初长垣起兵,二人歃血立誓,要横行天下,为底层百姓争一条活路。如今王仙芝却要独自接受朝廷官职,丢下数万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
黄巢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斥责王仙芝:“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余众安所归乎!”
翻译过来就是:当初我们共同立下誓言闯荡天下,现在你一个人去京城做官,这么多跟着我们拼命的弟兄,他们该何去何从!
情绪激动之下,黄巢挥拳殴打王仙芝,把王仙芝打得头破血流。周围义军将士群情激愤,纷纷高声反对投降。
数万将士的怒火摆在眼前,王仙芝猛然清醒过来。如果一意孤行接受招安,立刻就会失去麾下大部分人马,甚至会被愤怒的部下反噬。万般无奈之下,王仙芝只能当众拒绝朝廷的官职。蕲州城内的局面彻底失控,义军在城中大肆劫掠,裴渥仓皇出逃,前来送诏书的宦官慌忙逃走。
蕲州招安事件,看似以失败告终,却在义军内部撕开一道无法弥合的巨大伤口。王仙芝想要接受朝廷官职,这件事被所有人看在眼里。黄巢与王仙芝之间,信任已经彻底崩塌。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自此心生隔阂。
蕲州风波过后,两支大军正式分开。黄巢率领一部分人马,向东转战齐州、鲁南一带;王仙芝继续留在荆襄、河南一带作战。昔日合兵一处的起义力量,就此分裂成两股。
分裂之后,两个人依旧各自攻城略地,时不时还有小规模配合作战,但是再也不复当初齐心协力的局面。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修复。
和黄巢分兵之后,王仙芝依旧没有彻底放弃招安这条路。造反风险极高,胜负未知,而朝廷抛出的官爵,对他始终具备很强的诱惑力。他一边带兵四处攻伐,一边反复寻找机会,向朝廷传递投降的意愿。
乾符四年,义军将领王仙芝麾下兵马四处出击,接连攻破安州、随州,活捉随州刺史崔休徵,震动江汉。唐王朝一边继续派兵围剿,一边继续施展招降的手段。监军宦官杨复光,主张诱降,派人联络王仙芝,劝说他归顺朝廷,许诺给予高官厚禄。
王仙芝被说动,派遣自己的心腹大将尚君长、楚彦威、蔡温球三个人,前去和杨复光接洽投降谈判。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谈判,如果谈妥,王仙芝全军就会放下武器,归附大唐。
可谁也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变数——招讨使宋威。
宋威一直主持围剿军务,一旦王仙芝通过杨复光成功招安,所有功劳就会落到杨复光头上,自己多年劳而无功,还要遭到朝廷的责罚。出于嫉妒和贪功,宋威派出军队,在半路伏击,强行把尚君长三人劫持掳走。
宋威向长安上奏,谎称自己在战场上激战,生擒贼军大头目。不管杨复光如何上书辩解,朝廷最后下命令,直接将尚君长、楚彦威、蔡温球,在长安狗脊岭当众处斩。
王仙芝满心期待谈判的结果,等来的却是自己三名核心使者身首异处的噩耗。
这件事对王仙芝打击极大。他本来真心打算借这次谈判完成招安,结果派出谈判的人,直接被唐军诱杀。幻想被残酷现实击碎,王仙芝恼羞成怒,彻底暴怒,集结全部精锐兵力,大举进攻荆南重镇江陵。
江陵,是长江中游枢纽,城池坚固,人口众多。乾符四年年末,王仙芝大军突袭,攻破江陵外城。城中百姓死伤无数,战火席卷这座繁华城池。就在义军准备继续攻打内城的时候,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率领沙陀骑兵援军火速赶到。面对强悍的外族骑兵,王仙芝知道很难继续守住江陵,只能纵火劫掠之后,率军匆匆撤离,向北转移。
经过尚君长被杀这件事,王仙芝心里十分矛盾。他既愤恨朝廷背信弃义,却依旧没有完全断绝招安的念想。他身处一个进退两难的死局。
站在他的角度,造反这条路看不到尽头。义军属于流动作战,没有稳固根据地,打一座城丢一座城,打赢就抢夺物资,一旦战败,便无处退守。跟随自己的人马虽然多,大多是流离失所的饥民,缺乏精良铠甲和严格训练。唐朝各路藩镇兵力源源不断,越打越多,长期耗下去,失败风险越来越大。
可是投降之路又布满陷阱。朝廷的招安,很多时候只是缓兵之计。高兴的时候许诺高官,翻脸就可以诱杀使者。蕲州那一回只封赏他一人,无视其他将士;尚君长更是直接落得斩首结局。就算他愿意放下刀,手下成千上万跟着造反的部众,未必愿意跟着接受招安。很多普通士兵手上沾染官府人员的鲜血,知道投降之后,很可能难逃清算。
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态,直接影响全军的战略。
黄巢那边,放弃幻想,一心一意和朝廷死战到底。而王仙芝这边,打仗的时候,还在时时观望朝廷的态度,作战决心不够坚决。将领和士兵也能看出来主帅内心的犹豫,军队内部的凝聚力,慢慢出现松动。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王仙芝率领部队辗转于湖北、河南交界,攻打黄州、申州等地。战局开始急转直下。唐军换掉了老迈的宋威,启用作战能力更强的曾元裕担任招讨使。曾元裕把握战机,不断调集重兵,步步压缩王仙芝的活动空间。
乾符四年年末,王仙芝进攻申州,遭遇曾元裕主力迎头痛击,义军死伤两万多人,遭遇一次惨重大败。经过申州惨败之后,王仙芝的实力遭到严重削弱,活动范围被挤压到湖北东部黄梅一带。
败局的阴影,已经笼罩在王仙芝的头顶。
乾符五年,公元878年,局势对王仙芝越发不利。
申州一战损失惨重之后,他手中能够调动的部队,依旧有数万之众,可是接连失败,军心开始动摇。周围各州都被唐军牢牢把控,可供辗转腾挪的地盘越来越小。北面、西面都有唐朝重兵布防,他只能活动在黄梅周边的山地、县城之间。
曾元裕抓住战机,不给王仙芝休整喘息的机会,率领大军紧追不舍。同时周边藩镇兵马合围过来,完成对王仙芝的战略包围。
乾符五年二月,王仙芝的主力被困于黄梅。这里多丘陵山地,并不是适合大军周旋的地方。唐军四面合围,决战已经不可避免。
大战爆发,曾元裕指挥全军发起总攻。义军连日行军疲惫,加上接连战败士气低落,面对唐军的猛烈进攻,节节败退。数万义军将士,在黄梅旷野之上,与官军展开惨烈厮杀。史书记录,这一战义军阵亡多达五万余人,尸横遍野。
混战之中,王仙芝力战,最终战死沙场。唐军砍下他的首级,传送往长安,献给唐僖宗。一代揭竿而起的起义领袖,就此落幕。
轰轰烈烈的天补平均大将军,死在了黄梅战场。
大战之后,义军彻底溃散。一部分人马战死,一部分就地溃散逃亡。核心大将尚让,收拢王仙芝残存的部众,向北突围,赶往亳州,投奔正在攻打亳州的黄巢。
见到王仙芝的残余部队前来归附,黄巢接过反抗大旗,全军推举黄巢为主帅,号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重新整编队伍,继续和唐王朝对抗。唐末农民战争的接力棒,就此交到黄巢手上,后面才有了席卷半个大唐,攻入长安的壮阔战事。
回望王仙芝的一生,他从一个私盐贩子,举起反抗大旗,打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平均”的口号,搅动整个天下。仅仅四年多时间,从数千人发展成数万人的浩荡大军,横扫中原荆襄,沉重打击腐朽的唐王朝统治。可他在起义最鼎盛的时候,数次对朝廷招安抱有幻想,内心摇摆,造成义军分裂,最终一步步走向黄梅的悲剧结局。
后世读史,很多人会简单将王仙芝定义为意志不坚定的投机者。可把人物放回时代环境,便可以看见,他的摇摆,也有现实的无奈。
王仙芝最初造反,根源是生存危机。他不是寒窗苦读立志推翻旧秩序的思想家,也不是天生就想要改朝换代的野心家。他是江湖盐枭,见过官府的残酷,也见过权力的诱惑。当朝廷抛出高官厚禄,换做任何一个身处他位置的人,都很难不动心。
蕲州的那一次招安,朝廷只给他一个人封赏,完全忽略数万部众。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来,唐朝的招安,本质是分化瓦解起义军的政治手段。朝廷只想收买首领,并不打算真正解决底层百姓生存困苦的根源。就算王仙芝当初真的接受官职,数万跟着起义的普通士兵,依旧得不到安置,依旧没有出路。
尚君长被诱杀这件事,更是把招安的风险赤裸裸摆到眼前。朝廷的许诺,没有多少信用可以保障。可就算见识这样的欺骗,王仙芝依旧没有彻底斩断幻想,这份犹豫,实实在在伤害到整个义军。
同时,王仙芝在军事战略层面,也存在明显短板。他一直坚持流动作战,四处转战,却没有建立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打下城池,劫掠物资之后便放弃,不建立地方管理,不恢复生产。打赢就四处转移,一旦打输,连一个可以退守休养的地盘都没有。数十万起义军,始终处于漂泊流窜的状态,粮草、兵员都得不到稳定补给。
对比黄巢,在后期虽然同样流动作战,但是目标明确,一心要推翻唐王朝,没有对招安反复抱有期待。王仙芝却一边打仗,一边留着投降的后路。主帅心存二心,全军的决心自然大打折扣。
但我们也不能全盘否定王仙芝的历史作用。
乾符元年,如果不是王仙芝率先在长垣举起义旗,就不会引爆席卷全国的唐末农民大起义。他提出“平均”,第一次把底层民众对于贫富公平的渴望写进反抗的旗帜,这个思想深深影响后世数百年的农民抗争。庞勋起义是前奏,而王仙芝,是唐末农民大起义真正的开启者。
他点燃的战火,动摇大唐的根基。虽然自己败亡黄梅,但是火种没有熄灭,由黄巢接手继续燃烧。大唐王朝经过这一轮又一轮农民战争的打击,彻底走向崩溃边缘。数十年之后,唐朝走向灭亡,源头,要追溯回长垣那一次揭竿而起。
在新旧唐书中,王仙芝被归入逆臣流寇列传。封建史官的立场之下,他是作乱天下的贼首。史书之中记录他四处攻掠州县,屠戮城池,却很少花笔墨去记录,是什么样的绝境,逼迫一个普通盐贩,走上造反这条路。
时代留给王仙芝的记录十分稀少。没有他年少的故事,没有他家庭的详细记载,甚至连确切出生年份都已经淹没在历史长河。我们只知道,一个靠贩卖私盐谋生的江湖人,在大灾降临、官府压榨,百姓活不下去的时候,站出来,振臂一呼,数万饥民云集响应。
他身上充满矛盾。
他同情底层百姓,打出天补平均的旗号,为受苦之人呐喊;可义军流动作战过程之中,部队也会劫掠地方,战火之下,无数无辜百姓遭受兵祸。
他敢于扯起大旗对抗强盛的唐帝国,率领义军纵横数省,直面朝廷重兵围剿,有乱世枭雄的胆魄;可面对朝廷抛来的官爵,又一次次内心动摇,幻想通过招安,换取一身富贵,最终造成队伍分裂,一步步走向失败。
他不是完美的英雄,也不是纯粹的奸恶匪徒。他是乱世当中,被时代推到风口浪尖的普通人。
如果关东没有连续大旱,如果官府可以减轻赋税,如果百姓还有一口饭吃,王仙芝或许一辈子,就只是一个往来各州、刀头舔血的私盐贩子,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姓名。是晚唐溃烂的世道,把千千万万普通人逼到绝路,造就了王仙芝这样的起义领袖。
唐朝末年,制度千疮百孔。宦官把持内廷,朋党争斗朝堂,藩镇割据四方,土地大量集中在权贵世家手中。一旦遇上天灾,整套体系没有办法救济灾民,只会变本加厉压榨。老百姓求生无门,只能拿起兵器反抗。就算没有王仙芝,也会有其他人站出来点燃战火。
当然,时代造就他,而他自己的性格抉择,又决定自己最后的结局。
蕲州,是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如果他当时直接拒绝招安,和黄巢同心同德,义军不分裂,集中全部力量,历史走向或许会不一样。尚君长被诱杀,是第二个转折点,使者的鲜血,本应当彻底打碎他招安的幻想,但是他内心依旧留有一丝期盼,军队的作战意志再也回不到起兵初期。
黄梅一战,五万将士埋骨荒野,王仙芝战死,起义遭受重大挫折。但是大唐也付出沉重代价。经过王仙芝、黄巢接连打击之后,唐王朝中央权威彻底崩塌,各地藩镇进一步脱离朝廷掌控。数十年之后,朱温篡唐,大唐正式覆灭。
追溯源头,长垣那面“天补平均大将军”的大旗,就是敲响大唐丧钟的第一声巨响。
王仙芝身死之后,他的名号,他提出的平均思想,却流传下来。后世很多农民起义,都借鉴“平均”这个口号,用来号召底层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