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备部来人定在周五上午。许致远从周三开始就带着全队做准备，不是做什么花哨的表演，而是把试验场里所有已经完成的试验数据和成果整理成一套清晰的展示流程。
他让周明把气候包线到热真空的全部关键曲线做成一组预设好的图集，随时可以调出来投到大屏上；让陈曦整理了一份电磁兼容验证的简明版报告，只保留最重要的结论和核心数据；老孟把试验台周围的地面重新打扫了一遍，所有线缆归拢整齐，裸露的金属部件擦去了氧化痕迹。整个试验区被收拾得像一艘即将接受检阅的军舰甲板，每一件东西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告诉来访的人：这里运转有序。
周四晚上，许致远一个人在监控室里待到十点多。他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试着换一个角度想如果对方在这里问一句为什么，我该怎么答。他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那份阶段性报告的摘要页，页边写满了补充说明和备用的解释路径。直到他觉得无论从哪个方向被提问都能接住，他才合上本子，关灯回驻地。
周五早上七点半，试验队所有人都到了位。许致远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其他人虽然没有统一着装，但也都比平时利落。八点四十分，三辆黑色轿车沿着试验场的内部道路开进来，在核心试验区门口停下。秦念从第一辆车的副驾位下来，然后转身替后座的人拉开车门。许致远站在监控室门口，远远地看到秦念的姿态比平时更正式了些，腰背挺得笔直，说话时配合着简洁的手势。从车里下来的人总共有五位，三位穿军便装，两位穿深色夹克，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为首的那位许致远认识，之前在所里的大型评审会上见过一次——总装备部负责空天装备论证的副主任，姓赵，少将军衔。
秦念领着赵副主任一行走进监控室。许致远站到门口迎接，秦念做了简短介绍：赵主任，这是0946项目总体负责人许致远。
赵副主任伸出手来和许致远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温热，力度适中。许致远，久仰。秦念总师跟我提过好几次你，说你年纪不大，担子不轻。
许致远说了句赵主任过奖，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请一行人进入监控室落座。监控室不大，平时七八个人站着刚刚好，这会儿一下进来六位来宾加秦念，再加上试验队的人，空间顿时显得紧凑。许致远把最中间的两排座位让给来客，自己站到操作台旁边，面对着他们。
赵主任，各位领导，许致远开口说，声音稳定，没有多余的颤音，我现在向大家汇报0946项目当前的地面综合试验进展。整个汇报分三个部分：已完成的试验项目及其结论、正在收尾的剩余项目、下一步工作规划。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
赵副主任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许致远转身示意周明调出第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整个地面试验计划的甘特图，所有项目从左到右排成一条长链，已完成的部分用绿色填充，正在进行的用黄色，尚未启动的用灰色。绿色的部分已经占了整条长链的四分之三。
地面综合试验从五月十七日正式进场开始，到昨天为止，完成了常温全系统联调、高低温气候箱试验、振动环境试验、热真空试验、电磁兼容整弹验证、全弹模态试验六项。每一项的试验数据都经过了完整的质量复核，结论合格或者有优化建议的已经全部记录在案。
许致远示意周明翻页。屏幕上出现了气候箱试验中发动机点火建压的对比曲线，常温设计值、低温补偿前实测值、低温补偿后实测值三条线放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他用激光笔点了点低温补偿后的那条线，几乎和常温设计值重合。
周明同志负责的极端气候攻关解决了发动机在零下三十度条件下点火建压延迟的问题，方案是在飞控软件中增加在线温度补偿算法。原理验证和地面试验已经做完，下一步将在全弹飞行试验中做最终确认。
赵副主任旁边的一位穿夹克的中年人举起手来。许总师，我问一下，这个补偿算法是在点火前自动完成的，那如果温度传感器本身的测量有误差呢？
许致远心里一稳。这个问题他预演过。我们做了传感器误差的敏感性分析。温度测量误差正负两度以内，补偿后的建压偏差仍然在容许范围。如果传感器出现更大幅度的偏差，飞控系统还有一个备用逻辑——根据弹体内部其他温度通道做交叉校验，数据不一致超过阈值时自动切换安全模式，不会让错误的补偿参数进入点火程序。
夹克中年人听完，没有再追问，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许致远继续讲后面的内容。热真空试验的部分他主动提到了相变材料在超长时间极端环境下出现饱和迹象的问题，没有隐瞒，也没有粉饰。这个现象不影响实际飞行安全，因为飞行任务的热暴露时长远低于地面试验的保持时长。但我们已经请热防护专业的周亚楠主任复核了相变材料用量，下一版设计会做增量优化，确保地面试验条件也能完全跑满。
赵副主任听到这里，第一次开口说了话。你主动把问题提出来，这很好。我看了不少项目汇报，喜欢报喜不报忧的居多。他的声音不重，但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0946目前这个阶段，暴露问题是好事。问题藏在地里，你不翻它就不会长成庄稼。
许致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继续翻到下一张。最后一部分是电磁兼容整弹验证和模态试验的结果，陈曦和老孟分别做了补充讲解。陈曦讲得细致但不拖沓，三分钟内把三处敏感频点和对应的防护措施说得清清楚楚；老孟话少，对着模态振型的动画比划了两下，只用了一分钟就把第三阶频率需要优化的事情交代完了。
整个汇报用了三十八分钟，比许致远预想的还短了两分钟。收尾的时候他合上激光笔，站在那里看了赵副主任一眼。
赵副主任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了看秦念，秦念微微颔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监控室的窗户前面，隔着玻璃看向外面试验台上那枚静卧的弹体。看了大约半分钟之后，他转过身来。
许致远，今天看到的东西让我放心。赵副主任说，我说几点感受。第一，你们在技术攻关上做得扎实，该跑的数据跑了，该暴露的问题露了，没有糊弄。第二，你们团队的协同状态不错，刚才每个人出来讲的时候衔接得挺好，说明平时磨合到位了。第三，你作为总体负责人，对项目的掌握程度是充分的，提问环节你的反应速度说明你对每一个分系统的细节都有底。
许致远站在那里听，心里有一块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了地。但他知道赵副主任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赵副主任果然说了这个，地面试验做得好，不等于飞行试验就能顺。地面环境始终是地面环境，真上了天，空气动压、振动耦合、热力加载都是真正耦合在一起的，地面条件再怎么模拟也模拟不出百分百的真实。你们要有心理准备，飞试之前该加做的验证项目一个都不能省。
明白。许致远说。
赵副主任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期许。0946这个型号，我关注了三年了。它的指标定得不低，上面对它有期待。今天看到你们这个状态，我回去可以有个交代。下一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外部资源，秦念知道怎么找我。
说完这句，赵副主任转身朝门口走。其他人跟着站起来，秦念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秦念回了一下头，对着许致远做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她扬了一下下巴，幅度大概只有一两厘米，但许致远看懂了。那是在说：干得不错。
送走一行人之后，试验场重新安静下来。许致远回到监控室里，看着周明几个人陆续从紧张状态中松下来，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去倒水喝。陈曦靠着桌子站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刚才讲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看出来。许致远说。
周明在一旁插嘴：我也没看出来，你讲得挺稳的。
陈曦撇了一下嘴，笑了笑，没说话。
许致远走到窗户前面，站在赵副主任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外面那枚弹体。六月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壳体上，泛着亮白色的光。远处山脊线上的树被阳光晒得发蔫，懒洋洋地垂着叶子。他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到了刚来时候的茫然，想到了评审会之后的压力，想到了热真空罐门合拢那一瞬间的不安，想到了刚才赵副主任说的每一句话。然后他转身走回工位上坐下来，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总装视察顺利结束，项目整体评价正面。相变材料优化、第三阶模态频率上提两项改进工作明天启动，两周内完成。
他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靠回椅背。窗外有蝉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响亮的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