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晕眩与空间撕扯感逐渐退去。
高峰、慕容雪与紫苑,出现在一片绝对黑暗的虚空之中。脚下是冰冷的触感,似乎踏在了某种坚硬的、布满尘埃的表面上。周围没有光,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不知名的能量余晖,映照出模糊的、嶙峋的轮廓。
这里,便是冰裔古老传送阵的另一端,归墟海眼更深层的某处。按照冰殿中未被污染的先祖冰雕留下的模糊指引,此地应是某个上古时期的临时观测点或前哨,距离高峰感知到的“逆乱之序”大致方位,或许能更近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比“往生冰殿”更加沉重、更加原始的寂灭死气。这种死气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万物凋零、法则凝固的“终末”意味,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变得粘稠迟缓。灵气?在这里是绝对的奢侈品,近乎于无。唯有那无处不在的、精纯却致命的寂灭道韵,如同看不见的潮水,缓缓涌动。
“咳……咳咳……”高峰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若非慕容雪及时搀扶,几乎软倒。后背的伤口在传送的颠簸中再次崩裂,灰金色的血液混合着暗紫色的邪力残渣渗出,将残破的衣物染得一片狼藉。他体内,道基上那些淡金色流光勉强维持的裂痕,此刻如同干旱大地上的龟裂,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仿佛随时会彻底炸开。寿元之火的摇曳更加明显,如同风中残烛。
“别动!”慕容雪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紫苑放在一旁相对平整的地面,立刻转身,双手覆在高峰后背恐怖的伤口上。眉心处,冰蓝与淡金交织的印记全力催动,精纯而温润的冰裔生机混合着一丝生命祝福的力量,如同清泉般涌入高峰体内,试图修复那被深渊寒息腐蚀的肌体,并滋养他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
同时,她指尖寒光流转,凝结出最纯净的“永恒玄冰”,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伤口表面,不是为了冻结,而是利用玄冰极致的“封存”与“净化”特性,暂时隔绝外界死气的侵蚀,并压制伤口中残余的那一丝深渊邪力的活性。
高峰牙关紧咬,额头上冷汗涔涔。慕容雪的生机注入,如同久旱逢甘霖,缓解了部分撕裂般的痛苦,但道基深处的崩坏感,以及寿元流逝带来的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与空洞,却非外力可以轻易弥补。
他勉强盘膝坐下,全力催动识海中那黯淡了许多的灰金色本命心火。心火缓缓旋转,竭力汲取着周围环境中那精纯却危险的寂灭道韵。这一次的汲取,与在寂灭之碑前不同。此地的寂灭道韵更加原始狂暴,缺乏碑文那种“秩序”的梳理,如同未经驯服的野兽。心火每汲取一丝,都仿佛在吞咽烧红的烙铁,带来剧烈的灼痛与道韵冲突,但与此同时,那股苍茫、古老、直达万物终结本质的力量,也在艰难地修补、加固着他道基裂痕边缘那淡金色的“框架”。
这是一个饮鸩止渴、却又不得不为的过程。以寂灭,对抗寂灭带来的崩解;以消耗生命为代价,维系一线生机。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慕容雪不敢有丝毫松懈,持续输出着自身本源。紫苑躺在一旁,呼吸微弱但已趋于平稳,眉心的烙印彻底隐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仿佛神魂遭受了重创,陷入深度沉眠。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高峰的脸色终于不再继续灰败下去,气息也勉强稳定在一个极低但不再下滑的水平。他缓缓睁眼,眸中疲惫深重,却依旧清明。
“暂时……死不了。”他声音沙哑,对满脸担忧的慕容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慕容雪眼圈通红,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收回双手,快速检查了一下紫苑的状况,低声道:“紫苑姐体内那股侵蚀性的邪力暂时被清除了,但她神魂损耗极大,眉心那个烙印……我感应不到具体状况,但肯定还在。”
高峰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四周的黑暗。他的左眼深处,那抹淡金星轨的虚影再次浮现,帮助他适应这绝对的黑暗,并尝试感知周围的环境。
他们似乎是在一块巨大无比的、漂浮在归墟死海中的“碎块”上。脚下是冰冷的岩石与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的宇宙尘埃。碎块表面起伏不平,远处能看到扭曲的、如同怪兽脊骨般的嶙峋山影。天空(如果这无尽的黑暗能被称为天空的话)没有星辰,只有极遥远之处,隐约可见几条缓缓流淌的、如同极光般变幻色彩的“能量光带”,那或许是归墟深处某些恐怖能量宣泄的痕迹,美丽而致命。
死寂,空旷,压抑。
“这里……感觉比冰殿那里,更靠近归墟的‘源头’。”慕容雪也感知着环境,轻声说道。她的冰裔传承让她对寒冷与死寂环境有更强的适应力和感知力。“空气中……有非常淡的……星辰尘埃的味道,还有……一种被碾碎、被遗忘的悲凉意志。”
高峰默默感受着。确实,除了寂灭死气,这里还弥漫着一种万古沧桑、文明湮灭后残留的“余烬”之感。脚下这块碎块,或许曾是某个世界的一部分,如今却永眠于此。
“我们需要确定方位,尽快离开。”高峰沉声道。这里绝非安全之所,冰殿的动静,以及他们传送的能量波动,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而且,紫苑需要更安全的环境休养,他自己也需要时间,寻找更稳妥的方法修复道基,而不是这样硬扛。
他尝试再次感应之前从紫苑烙印中捕捉到的、关于“逆乱之序”的模糊方位。神魂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指向归墟海眼更深处的悸动依然存在,但比之前更加飘忽,仿佛受到了此地混乱死气与时空的干扰。
“在那个方向。”高峰抬手指向黑暗虚空中,那几条变幻光带交错最密集、颜色也最晦暗的区域。那里给人的感觉,更加混乱、更加危险。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星核深处发出的、饱含痛苦与怨毒的嘶鸣,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死寂,在整片虚空区域回荡起来!
这嘶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高峰和慕容雪同时身躯一震,识海中仿佛被重锤敲击,一阵眩晕恶心。昏迷的紫苑更是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什么声音?!”慕容雪瞬间警惕,冰剑已然在手,冰蓝神光将她与高峰、紫苑笼罩。
高峰强忍不适,左眼星轨虚影急速流转,朝着嘶鸣传来的方向——那正是他刚才所指的、光带交错区域侧后方的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极力望去。
隐约间,他仿佛看到,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下,似乎有一个极其庞大、轮廓模糊的“阴影”在缓缓蠕动。阴影的轮廓极不规则,像是一颗被捏爆的星辰,又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腐烂的巨兽内脏。那痛苦的嘶鸣,正是从那里传出。
更让高峰瞳孔骤缩的是,在那庞大阴影的周围,他看到了零星却醒目的、散发着冰冷秩序银光的“光点”在闪烁、移动!那银光,他绝不会认错——是星盟战舰或某种装置的标志性能量光泽!
“星盟……他们果然在这里有活动!”高峰声音冰冷。那庞大的阴影,恐怕就是某种被星盟发现、并正在“处理”或“研究”的归墟原生恐怖存在,也可能是……一具蕴含特殊价值的上古遗骸。
嘶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尖锐,带着一种疯狂的挣扎意味。同时,那些银白光点移动加速,似乎对那阴影发动了某种攻击或刺激。
突然,一直昏迷的紫苑,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眼,此刻并非平时的紫色,而是被一种诡异的、深邃的暗紫光芒充斥!这光芒与她之前被侵蚀时的邪光不同,更加内敛,更加古老,仿佛接通了某个遥远的、黑暗的源头。
她直挺挺地坐起,动作僵硬,目光空洞地望向那庞大阴影和星盟光点所在的方向。
“钥……匙……”一个干涩、冰冷、完全不像紫苑本人声音的语调,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与……臣服?
“紫苑姐!”慕容雪惊呼。
高峰心中警铃大作!是那个深渊烙印!它并未被清除,只是在邪力被压制后潜伏了起来!此刻,它感应到了远方那庞大阴影散发出的、某种同源的或者能引起它共鸣的深渊气息,或者……是感应到了星盟正在操作的、可能与“门”相关的某种东西,竟然主动影响了紫苑残存的意识!
“压制她!别让她被控制!”高峰低喝,同时强提一口气,指尖灰金色心火缭绕,就要点向紫苑眉心,试图重新封印那躁动的烙印。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紫苑额头的刹那——
嗡!
一道无形的、带着强烈空间排斥与秩序净化之力的波动,骤然从他们侧后方扫过!这波动冰冷、精准、充满敌意,瞬间锁定了他们三人所在的碎块!
被发现了!
是星盟的侦测手段!或许是紫苑烙印的异动,或许是刚才嘶鸣引起的能量涟漪,又或许是他们传送残留的微弱痕迹,终究引来了注意!
紧接着,三个银白色的光点,从那庞大阴影区域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疾射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在黑暗的虚空中拉出三道醒目的光痕!
那是三艘体型修长、线条流畅、通体覆盖着银色装甲、形如梭镖的小型高速侦察舰!舰艏闪烁着冰冷的侦测符文,侧舷的炮口已然亮起了蓄能的光芒!
“星盟的‘逐光者’级高速侦察舰!”慕容雪脸色一变,认出了这星盟中颇为难缠的追击单位。其速度极快,侦测与锁定能力极强,常作为尖兵或追猎者使用。
跑?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高峰重伤,紫苑异常,慕容雪消耗不小,在这陌生且充满死气的环境中,速度绝对比不上专精于此的“逐光者”!
战?三艘侦察舰,哪怕只是侦察型号,其火力也绝非等闲,何况他们状态极差。
电光石火之间,高峰做出了决断。
他收回点向紫苑的手指,反而一把抓住紫苑冰冷的手腕,将一股蕴含着归墟星轨道韵与本命心火的气息,强行灌入她体内,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带着强烈“存在标记”与“守护执念”的刺激!
“紫苑!醒来!看看他们!看看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高峰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识海中炸响。
同时,他左手虚按地面,灰金色的心火顺着掌心涌入脚下碎块。他对慕容雪疾声道:“雪儿,最大范围冰雾,干扰锁定!我们不动,让‘地面’动!”
慕容雪虽不明全部意图,但毫不迟疑。冰剑一挥,无尽的、蕴含着冰裔寒意的白色冰雾以她为中心猛然爆发,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百丈的范围。冰雾不仅能干扰视线和神识探查,其中蕴含的极致寒意还能对能量侦测产生扭曲效果。
三艘“逐光者”侦察舰瞬间冲入冰雾范围,速度果然微微一滞,侦测信号出现紊乱。但它们反应极快,立刻呈品字形散开,舰身亮起银白色的护盾,同时数道细长的、高能粒子光束从不同角度射向冰雾中心,进行试探性覆盖攻击。
轰轰轰!
光束射入冰雾,引发沉闷的爆炸,冰晶四溅,但并未命中目标。
就在这时,高峰眼中厉色一闪,按在地面的左手狠狠一抬!
“起!”
他们脚下这直径约数里的巨大碎块,在高峰强行灌注的、引动了其内部沉寂万古的微弱地脉残韵(归墟之中,亦有能量流转的脉络,可视为另类“地脉”)以及心火之力的撬动下,竟然猛地一颤,然后朝着侧前方——那三艘侦察舰中相对靠后的一艘,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悍然撞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完全出乎星盟侦察舰的预料!它们擅长高速机动和远程锁定,何曾遇到过这种“搬山砸人”的野蛮打法?而且这碎块庞大无比,在高峰巧妙的力道引导下,速度竟然不慢!
那艘被锁定的侦察舰驾驶员显然经验丰富,瞬间做出规避动作,舰体几乎擦着碎块的边缘划过。但另外两艘侦察舰为了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也不得不进行紧急变向,原本严密的阵型和锁定瞬间被打乱。
就是现在!
高峰一直压抑的气息猛然爆发,不是全面的提升,而是将所有残余力量,孤注一掷地凝聚于右手食指!
指尖,灰金色的心火压缩到了极致,不再是星轨流转,而是化作了一点仿佛能洞穿时空、指向万物终末的“灰烬原点”!这一次,原点周围,竟隐隐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与紫苑眼中暗紫光芒同源的“侵蚀”道韵缠绕——那是他炼化部分深渊邪力后,强行剥离、转化,融入自身攻击的一丝特性!
“枯荣指·终末穿刺!”
他对着那艘刚刚惊险避开碎块撞击、正处于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护盾能量波动最紊乱时刻的侦察舰,隔空一指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金色丝线,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洞穿了那艘侦察舰的银白护盾,精准地命中了其舰体中部一个能量节点——那是他在寂灭之碑前感悟时,结合星盟战舰的普遍结构(从以往战斗和残骸中观察所得),推演出的可能弱点之一!
嗤——!
如同烧红的铁针刺入冰雪。那艘“逐光者”侦察舰猛地一僵,舰体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能量过载的爆鸣声,随即银白色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护盾崩溃,舰身歪斜着向下方无尽的黑暗坠去,很快失去了动力,化作一点微弱的火光,最终湮灭。
一击,秒杀一艘高速侦察舰!
另外两艘侦察舰的驾驶员显然被这恐怖的攻击效率和诡异的攻击方式震慑住了,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而高峰,在点出这一指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接瘫软下去,被慕容雪及时扶住。他口鼻溢血,道基裂痕进一步扩大,寿元之火再次微弱了一截,几乎到了熄灭的边缘。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剩余的两艘敌舰。
“撤!”其中一艘侦察舰中传来冰冷的指令。显然,敌人比预想的棘手,尤其是那种诡异的、能一击洞穿“逐光者”护盾的攻击,令他们忌惮。任务已经失败(至少损失一艘),继续纠缠不明智。
两艘侦察舰毫不犹豫,银光一闪,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那庞大阴影所在的区域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与能量光带之中。
冰雾缓缓散去。
碎块恢复了平静,继续在死寂中漂浮。
慕容雪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检查高峰的状况,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你又乱来!”
高峰虚弱地摇摇头,看向一旁。只见紫苑眼中的暗紫光芒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本的紫色,只是更加黯淡无神。她怔怔地看着侦察舰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上露出痛苦、迷茫与挣扎的神色。高峰刚才那一声断喝和打入她体内的守护执念,似乎暂时压下了烙印的异动,让她恢复了些许自我意识。
“我……我刚才……”紫苑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没事了,暂时。”高峰打断她,没有时间解释细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星盟很快就会派更强的力量过来。”
他勉强支撑着,再次感应“逆乱之序”的方位。经过刚才的爆发和与深渊气息的短暂接触(无论是幻境中的,还是紫苑烙印的),那模糊的感应似乎清晰了一丝丝。他指向一个与星盟侦察舰离去方向略有偏差、更深入那片危险光带区域的方位。
“去那边……那里……干扰最强……或许……能暂时避开……追踪……”高峰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道基的剧痛。
慕容雪和紫苑都没有异议。紫苑挣扎着站起,虽然虚弱,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默默捡起那柄受损的紫极星火长剑,握在手中。
慕容雪搀扶着高峰,紫苑在一旁警戒,三人认准方向,离开了这块刚刚经历过短暂战斗的碎块,朝着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归墟黑暗深处,艰难跋涉而去。
身后,那隐约的、饱含痛苦的嘶鸣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和愤怒了。而星盟的银色光点,在那庞大阴影周围,也更加频繁地闪烁起来。
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被甩开了一小段距离。在这归墟的终极深渊里,猎杀与逃亡的戏码,才刚刚进入更加惨烈的篇章。高峰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还能支撑他走多远?而紫苑体内那深藏的深渊烙印,又将在何时,再次成为无法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