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点。桃儿连忙放下勺子，用手中的绢帕轻轻替他擦拭。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桃儿的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她又试了几次，总算趁着他嘟囔“谢谢东家”的间隙，将一勺汤水喂了进去。阿福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些，但随即又皱起，含糊地嘟囔：“苦……”
“不苦的，加了蜂蜜，甜的。”桃儿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又舀起一勺，吹了吹，再次递过去。
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桃儿才将那一碗醒酒汤喂完。碗底见空时，她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顾不上自己，只是紧张地看着阿福。
许是汤水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折腾累了，阿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也彻底松开，砸吧了两下嘴，终于沉入了真正的、安稳的睡眠，不再说那些让人又好笑又心酸的醉话。
桃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她轻轻地将空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就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着阿福的睡颜。
褪去了白日里的兴奋、紧张和强撑的清醒，此刻熟睡的阿福，面容显得格外平和，甚至有些孩子气。
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因饮酒而泛着红晕的脸颊，还有那微微张开的、似乎还带着点委屈弧度的嘴唇。
桃儿看着看着，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又带着无限感慨的笑意。
这就是她的夫君了。从今天起，是她的天，是她的依靠，是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她的目光从阿福脸上移开，缓缓环顾这间属于他们的新房。目光所及，皆是喜庆的红色。大红绣着“囍”字和鸳鸯戏水图案的帐幔从床顶垂下，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上贴着大红剪纸窗花，桌上铺着红桌布，连地上的毡毯都是暗红色的。多宝阁上，摆着她从李府带来的、用惯了的紫砂茶具和那套《九章算术》注解，还有阿福珍视的那方旧砚台和江南带回的苏绣小屏风。
一切都崭新，一切又都带着他们各自熟悉的印记，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叫做“家”的地方。
这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就在几天前，她还只是老爷和夫人身边一个管账的丫鬟，虽然得主人信任，衣食无忧，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阿福哥是东家倚重的大掌柜，前程似锦，可她从不敢奢望能与他并肩。可转眼间，夫人和老爷为他们置办了这样好的宅子，风风光光地为他们办了婚礼，她成了明媒正娶的“福夫人”，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夫君。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下光滑柔软的大红锦被，那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华丽的“百子千孙”图样，每一针每一线都寄托着最美好的祝愿。桃儿的眼眶又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能总哭。
外间值夜的丫鬟早已得了吩咐，悄无声息地退下，将这片私密而温馨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新人。
院子里也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角落里不知疲倦地鸣叫，更衬托出夜的深沉与宁静。
虽然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喜悦填满，但一整天的紧张、忙碌、情绪的大起大落，加上方才照顾阿福的折腾，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桃儿忍不住掩口，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在阿福身边躺下，尽量不惊动他。床榻宽大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后暖融融的气息和淡淡的熏香。
她轻轻拉过锦被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往阿福身边挪了挪，直到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隔着寝衣的温热，才停下来。
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阿福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胸膛平稳的起伏，鼻端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皂角清香和独属于他的男子气息，桃儿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安稳感和归属感。从此以后，无论风雨晴晦，都有这样一个人，睡在她的身旁，是她的归处。
她轻轻侧过头，在朦胧的光线中，最后看了一眼阿福沉睡的侧脸，然后，带着满心的柔情和倦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抹安心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红烛静静地燃烧，烛泪缓缓堆积，将喜烛原本修长的身形一点点吞噬。火光跳跃，在新房的墙壁和帐幔上投下摇晃的、温暖的影子。夜色，在“福宅”这片崭新的天地里，温柔地流淌。
阿福是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燥热、干渴和某种更深层渴望的感觉弄醒的。
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极致的寂静，只有自己胸腔里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和另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与呼吸融为一体的、绵长安稳的吐息声，近在耳边。
然后，是触觉。半边身体有些发麻，是压久了的感觉。但更清晰的是，手臂和身侧传来的、一种温软细腻的触感，带着人体的暖意，紧贴着他。
那触感陌生又熟悉，陌生在于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无间地同榻而眠，熟悉在于……那气息，那隐约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和一丝极甜暖体香的味道，是独属于桃儿的。
桃儿……娘子……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火星，落入尚残留着酒意和睡意的脑海，瞬间点燃了什么。阿福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先是一片朦胧的昏暗，视线因初醒和酒后的不适而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
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垂落的、绣着华丽图案的大红帐幔。帐幔之外，房间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将帐内映照得一片朦胧胧胧的暗红色。
他微微侧头。
就在他枕畔，不足一尺的距离，桃儿正安睡着。她侧身面向着他，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枕上，有几缕调皮地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又被她无意识的呼吸轻轻吹动。
白日里精心描画的柳眉杏眼此刻安然闭合，长而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均匀的呼吸，那阴影也微微颤动。
小巧的鼻梁下，是那张白日里点了鲜艳口脂、此刻洗净后恢复原本粉嫩色泽的唇，此刻正微微张开一条细缝，随着呼吸，吐气如兰。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色绸缎寝衣，领口因睡姿而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一抹细腻如瓷的肌肤。
寝衣的料子柔软贴身，勾勒出她虽不丰满却窈窕有致的身体曲线。一只手臂弯曲着枕在脸颊下，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某种乖巧的小动物。
阿福的呼吸，就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停滞了，随即变得异常急促粗重起来。胸腔里的心跳声如同撞鼓，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耳膜，几乎要破膛而出！
白日里被喜悦、激动和无数宾客敬酒冲散的某种感觉，此刻在夜深人静、红烛昏罗帐的暧昧光线下，在爱人毫无防备的睡颜面前，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岩浆，轰然苏醒，带着毁灭一切理智的炽热温度，汹涌奔腾！
是了，今日……是他和桃儿的新婚之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而之前，他竟然醉得不省人事，还让桃儿照顾了他半夜……
一股混杂着懊恼、歉意，但更多是再也无法抑制的澎湃爱意与渴望的激流，瞬间席卷了阿福的全身。
酒意尚未完全褪去，反而给这汹涌的情感增添了几分不管不顾的莽撞和勇气。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胶着在桃儿那微微张开的、泛着自然粉润光泽的唇瓣上。
那唇形小巧饱满，下唇比上唇略丰润一些，在朦胧的光线下，像是刚刚成熟、待人采撷的樱桃，又像是最娇嫩的花瓣，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溢出甜蜜的汁液。
阿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干舌燥的感觉更甚。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的声音，四肢百骸都因为那极致的渴望而微微发颤。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美好得如同幻境的一幕，又像是蓄积着最后的力量，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向着那近在咫尺的诱惑，低下头去。
微凉的、带着酒气的唇，轻轻地、试探性地，印上了那片温热柔软的芬芳。
触感传来的瞬间，阿福浑身剧烈地一震！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妙感受，比他喝过最醇的美酒更醉人，比他谈成最大一笔生意更让人心神激荡。
桃儿的唇瓣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还有一丝睡梦中特有的温润。
只是这轻轻一碰，阿福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便“铮”地一声，彻底崩断。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本能驱使着他，加重了这个吻。
他含住那两片诱人的唇瓣，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生涩却炽热的急切，用力地吮吸、碾磨，仿佛要将这甘美的滋味深深地烙印在灵魂里。
他的舌尖不受控制地探出，带着灼热的温度，笨拙地、却又无比渴望地试图撬开那微微张开的贝齿，去探索更深处的甜蜜。
“嗯……唔……”
一声细弱娇柔、带着浓浓睡意和茫然无措的嘤咛，从两人紧贴的唇间溢出。桃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阿福放大的、近在咫尺的面容。烛光透过帐幔，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比白日更加深刻。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燃烧着桃儿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火焰，那火焰炽热、专注，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痛苦的渴望，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并点燃。
唇上传来的是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阿福的、强势的男性气息。他的舌尖正笨拙却执拗地试图侵入，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和战栗。
桃儿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白日所有的记忆和认知回笼——婚礼、洞房、她已是他的妻……巨大的羞意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在刹那间爆红，温度高得吓人。她下意识地想躲开，想推开这令人心慌意乱的亲密，可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动弹不得。
尤其当她对上阿福那双盛满火焰和深情的眼眸时，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爱意，像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将她牢牢缚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最终，在那滚烫的唇舌攻势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注视下，桃儿羞怯地、顺从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但那双原本不知该放在何处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地、带着羞涩的试探，抬了起来，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环住了阿福的脖颈。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最清晰的信号，最热烈的鼓励，瞬间点燃了阿福心中所有压抑的火焰！
“桃儿……我的桃儿……”阿福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激烈，含糊的、带着浓重喘息的爱语从两人纠缠的唇舌间溢出。
他不再满足于唇齿间的厮磨，一只手臂穿过桃儿的颈下，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另一只原本撑在床上的手，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了桃儿寝衣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