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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千年一瞬白发如月 > 第333章 守约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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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阿洛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我手边:“老爷,茶。”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洛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这少年虽然才十四岁,但已经隐隐有了沉稳的气度,不愧是韩揆一手调教出来的。

“阿洛,你来李府也有段时间了吧?”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是,老爷。自韩教头推荐我来伺候老爷,已近三个月。”阿洛回道。

“习惯么?”

“习惯。”阿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比在茶仓时吃得好,住得好,还能常听到夫人和几位夫人说笑,很热闹。也能向夫人请教学问。”

他说得很认真,眼中带着感激。我想起第一次在茶仓见到他时,那个黑瘦沉默、眼神里带着警惕和防备的少年。

如今的他,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明亮,举止有度,已经是个很得力的贴身随从了。

“喜欢现在的生活就好。”我笑了笑,“后日阿福大婚,你也去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阿洛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是,谢谢老爷。我……我也给福掌柜和桃儿姐姐备了份薄礼,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一对木雕娃娃,刻得不好,但……是一点心意。”

“有心了。”我赞道,“礼轻情意重,阿福和桃儿会喜欢的。”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阿洛说起茶仓的孩子们,说起他跟着李白学剑的收获,说起李冶教他认字读书的趣事。他说得不多,但条理清晰,能看出是个心思细腻、懂得感恩的孩子。

我也跟他说了些现代世界的趣事,比如能载人飞上天的“铁鸟”,能日行千里的“铁车”,隔着千里也能说话的“镜子”。

阿洛听得睁大了眼睛,虽然半信半疑,但并没有质疑,只是认真地说:“老爷说的世界,一定很神奇。但我觉得,现在这个世界也很好。有老爷,有夫人,有大家。”

这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是啊,这个世界或许没有现代那么便利,但有我在乎的人,有需要我守护的家,有值得我奋斗的事业。这就够了。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阿洛提醒我该用午膳了。午膳也很简单,我一个人吃,四菜一汤,很快就用完了。

“老爷,已经午时三刻了,是不是该去念兰轩了?”阿洛收拾完碗筷,进来问道。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都备好了?”

“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韩教头安排了两个人暗中护卫,在念兰轩周围警戒。阿东管家虽然去了新房那边,但府里的护卫都安排妥当了。”阿洛回道。

“好,走吧。”我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书房。

今日,就去会会那位名震边关、如今却闲居长安的王忠嗣王大将军。

马车在长安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午后的阳光有些烈,但车厢里放了冰盆,倒不觉得热。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反复思量着稍后与王忠嗣的会面。

王忠嗣,这个名字在大唐军界可谓如雷贯耳。出身将门,少年从军,累立战功,曾任朔方、河东节度使,威震吐蕃、突厥,是玄宗皇帝曾经极为倚重的边关大将。

但几年前,因卷入太子与宰相李林甫的权斗,被诬陷“拥兵自重”、“交通东宫”,最终被剥夺兵权,召回长安,给了个闲职挂起来,明升暗降,实则闲置。

这样一个曾经手握重兵、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却成了太子暗中笼络、意图谋反的重要棋子。

历史的走向,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发生根本改变。安史之乱的阴影,依然笼罩在这个帝国的上空。

而王忠嗣,这个本应在历史上因病早逝的名将,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我手中握着太子写给他的那封密信,这是寿王李瑁的眼线获取的关键证据之一。信中内容明确,太子意图借助回纥精兵,图谋不轨。

今日将此信还给王忠嗣,既是试探,也是摊牌。我想知道,这位曾经忠心为国、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内心究竟作何想?是铁了心要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另有苦衷,身不由己?

马车在念兰轩门口停下。我掀开车帘下车,阿洛跟在我身后。

念兰轩今日生意不错,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里面隐约传出茶客的谈笑声。但我的目光却被隔壁的景象吸引了——原本的粮站,如今门口堆着些木料砖石,几个工匠正在忙碌,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阿福和陆羽站在门口,正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说着什么。阿荣也在一旁,不时插话。

见到我,三人停下交谈,迎了上来。

“东家。”阿福拱手行礼,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蓝色绸衫,精神抖擞,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显然这几日为了婚事和总部搬迁,没少操心。

“子游。”陆羽也行礼,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布衣,但洗得很干净。

“东家。”阿荣恭敬道。

“怎么样?进度如何?”我看着正在改建的三层小楼问道。

“挺顺利的。”阿福笑道,“陆先生已经把大框架定下来了,再推敲推敲细节,昨日工匠就已经进场,先做些拆改。张继在里面监工,他也有些想法,说要改得既实用又雅致。

估摸着,快一些的话,个把月就能收拾出来。”

陆羽补充道:“一楼打算做正常接待区域;二楼、三楼都设计成雅间,原来的念兰轩,一楼设几间静室,可供商议要事或接待贵客,二楼只留给你。粮站的后院也不小,可以改建几间厢房,供远道而来的分号掌柜暂住,再设个马厩和车马院。”

“规划得不错。”我点头,“辛苦你们了。银子不够就跟桃儿说,尽快弄好,省的让茶客们还得等位置。”

“是。”三人应道。

阿荣这时压低声音道:“老爷,您约的人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等候。一个人来的,只带了个车夫,车夫在楼下喝茶。”

我点点头:“好,我上去瞧瞧。你们忙你们的,不必跟着。”

“老爷小心。”阿福低声叮嘱。

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心,转身走进念兰轩。阿洛跟在我身后,在楼梯口停下,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韩揆安排的人,应该也已经在附近了。

念兰轩的二楼很安静,雅间都关着门。我走到最里面的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

我推门而入。

雅间里陈设雅致,临街的窗户开着,微风拂动竹帘,带来街市隐约的喧嚣。靠窗的茶案旁,端坐一人。

此人五十出头年纪,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极为精壮结实,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脸上线条刚毅,额角有一道淡疤,更添几分沧桑与悍勇。一双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目光锐利如鹰,此刻正平静地看向我。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圆领袍子,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已见花白。

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但那股历经沙场、杀伐决断的将领气质,却掩藏不住。

王忠嗣。即便褪去铠甲,卸去兵权,他依然是大唐曾经威名赫赫的“战神”。

见我进来,王忠嗣站起身,对我拱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爽朗:“李大夫,别来无恙。”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我拱手还礼,微笑:“王将军,久仰大名。请坐。”

“将军二字,愧不敢当。”王忠嗣重新坐下,神情坦荡,“老夫现在不过一闲散之人,李大夫直呼其名即可。”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荣这时端着茶盘进来,为我们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茶点,然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里只剩下我和王忠嗣两人。茶香袅袅,一时安静。

我没绕弯子,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封太子的密信,推到王忠嗣面前,开门见山:“前些时日,家丁无意中拾到一封信。看过之后,才知是太子殿下写给王将军的。今日特来,物归原主。”

王忠嗣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张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伸手拿起信,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那封信的内容,他显然早已烂熟于心——因为那本就是太子写给他的。

他看完,将信重新折好,放在桌上,抬头看我,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玩味的笑容:“李大夫今日约见老夫,想必不只是为了还这封信吧?”

“王将军爽快。”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敢问将军,可知李泌李长源先生如今下落?”

王忠嗣回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知道。几日前,老夫刚刚将先生送到东宫。”

我心中微微一凛。将李泌送入东宫?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现在自身麻烦不少,东宫耳目众多,此刻将李泌这个“敏感人物”送进去,是嫌目标不够大,还是另有图谋?

王忠嗣显然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随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子有些事,需要先生出谋划策。”

我心中轻笑。这王忠嗣,倒真是“坦荡”。连编个像样点的理由都懒得编么?还是说,他觉得在我面前,根本无需伪装?

“佩服。”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王兄真是……坦荡得让人意外。”我顺势改了称呼。

王忠嗣闻言,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大夫谬赞了。太子写给老夫的信,你已看过,老夫是何立场,你清清楚楚。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徒增笑耳?”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锐利,“不错,老夫是太子的人。这一点,李大夫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我有些意外。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或勉强,但没有。他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种“事实如此,无需多言”的淡然。

“好。”我点点头,“既然王兄如此爽快,那在下也直说了。信中所提,回纥那三千精兵,太子打算如何使用?那一千留给东宫,其余两千,王兄是怎么安排的?这三千精兵有何用途?”

王忠嗣摇头,回答依旧干脆:“太子如何用那一千人,老夫不知,亦不该知。至于其余两千,陈玄礼如何安排,老夫只是传个话,同样不知。信上怎么写,老夫知道的就那么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玄礼是金吾卫的人,他如何行事,与老夫无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沧桑而平静,没有任何闪烁或回避。不像在说假话。要么他真的不知道更多,要么……他的演技已臻化境。

“王兄。”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可知,太子如今所为,是在自掘坟墓?勾结外兵,图谋不轨,此乃滔天大罪。王兄曾为大唐戍守边关,浴血奋战,难道就甘心看着太子行此不义之事,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更要紧的是,此事若发,必引朝局动荡,边关不稳,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王兄就忍心?”

王忠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眼神依旧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子对老夫,有救命之恩。若非太子当年力保,老夫早已死在李林甫的构陷之下,坟头草都丈许高了。这份恩情,老夫铭记于心,当涌泉相报。”

“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打断他,“劝谏太子走正道,保全太子性命前程,同样是报恩。何必非要跟着他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王兄,你这是愚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