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识字,自古并非没有。”
县堂上,一名老士绅先开口。
“可那是诗礼之家教女修身。你们要用公帑开女学,教算账、契约、申诉,岂能拿几位才女作普天下之例?”
唐婉没有说晚明女子人人受教。
“少数闺塾只能证明女子并非学不会,不能证明县里已经有条件普及。”
士绅一愣。
他准备好的反驳被她先说了。
“所以今日只议一处半年试点,不议天下立刻照办。”
唐婉也没有先谈大道理。
军属院三账副本被抬上公堂。
唐婉先让书吏说明为什么用这三账。它们不是为证明女子天生细心,而是同一笔粮在军籍、仓账和家属手中留下三种痕迹,普通人只要认得月份、数量和收讫,也能参与查错。若女学连这种直接关系一家温饱的事都教不会,便不能只凭诗名向公帑要钱。
士绅要求换一册没有争议的账。唐婉拒绝:“没有争议的账,谁来算都显不出公共用处。今日要看的不是她能背几页书,是少掉的粮能不能被看见。”
军籍、仓账、家属实收,姓名隐去,只保留月份、数量、代领和画押。周氏站到桌前,由士绅随机挑一页,让她复算。
第一页没有问题。
第二页的月粮总数比各户分项少半斗,原因是量器换算。第三页出现两次相同代领画押,日期隔了一个月,指印缺口却连位置都一样。
“抄的。”周氏说。
审计员调原件。
两枚画押果然来自同一张旧纸的摹印。对应家属一月实际领粮,另一月没有领。周氏用的不是高深学问,只是认得月份、数量,知道同一枚手印不会每次缺口完全相同。
审计员又把副本与仓门出粮牌对照。仓账声称两月都已发出,出粮牌却只在一月留下搬运人签名。重复画押不是孤立笔误,至少有一批粮离开仓门后没有抵达家属。至于落到谁手里,现有记录还不能回答,县堂只先封存经手页,不在喧声中点名抓人。
堂下有人喊一定是仓吏贪了。周氏摇头:“我只能说我们少领,不能说是谁拿。若学算账是为了把猜测写成罪名,这学不如不开。”
堂下一阵骚动。
士绅立刻换了方向。
“你虽会算,家中田契还不是夫族掌着?一个连自家产业都做不得主的妇人,谈什么公共账?”
周氏脸色发白。
丈夫死后,夫族确实以无子为由争过田,她至今只能耕,不能自由处置。这个限制不是假的。
“我做不得主,所以我就不会算?”她问。
“田契不让我签,仓里少给的粮便也算不出来?”
“你们拿别人不许我做的事,证明我做不了已经做成的事?”
公堂上安静下来。
财产权受限,没有变成能力不存在的证据。
一名族老仍追问,她既不能处置田契,学会契约又有何用。周氏把军属领粮回执举起来。她可以核自己收到多少,可以替不识字的婆母读期限,可以在有人冒领时认出画押,也可以知道哪些事依法仍须家中共同决定。
“限制是真。”她说,“可限制不是让我连限制写在哪里都不能看。”
唐婉把这句话写进开课说明:学校不许向学员承诺一入学便能改变继承、婚姻和田产规则,却必须教她们辨认现有权利、义务与申诉路径。不能做到的事明说,能做的事也不因阻力而抹去。
唐婉让两名只学了一个月的军属女子上前。
她们一人认月份,一人打算盘。第一遍算错,把短秤补足重复加了一次。周氏没有替她们遮掩,带着两人从袋数、标准重量和已补数量重算。
第二遍对上了。
错误和更正都留在纸上。
士绅席有人指出,第二遍是周氏带着算,不算独立。唐婉承认:“所以今日只证明她们能学会改错,不能证明已经会独立核账。”两名初学者各领一张新页,约定七日后不经提示再算。试点成败留给连续记录,不由一场堂审替半年结论。
另一名初学者问,算错会不会被赶走。教师答,重复教学后仍不会的可以改学识字与卫生,不因一项薄弱便失去全部课程;故意替人改账则另查。不会、学不会和作假是三件事,不能混在一张退学单上。
“若女学只挑周氏这样的熟手,当然能做出好看结果。”唐婉道,“所以初学者也当堂算。试点要看半年后多少人能独立核账,不拿今日一场掌声当永久证明。”
军属家属开始报名。
有人想学认抚恤凭照,有人想看懂租契,有人只想学写自己的名字和孩子的药量。课程因此不只算盘。
识字、算术、卫生、契约、申诉五项列在墙上。
每项又写出能验的结果。识字不是背整篇文章,而是能读姓名、日期、药量与告示;算术不是比珠算速度,而是能把家用与公粮复核;契约要求找出数量、期限、违约和签收;申诉要求知道交给哪里、拿什么回执。课程不以“贤淑”评分,也不因敢在堂上说话便额外加分。
教师名单同时公开。两名女教师一人识字、一人懂接生与卫生,算术先生须在女教师在场时授课。任何教员借授课索钱、私留学员或以婚配相逼,都可越过院方直接去保护值房登记。
识字先认姓名、日期和常用告示。算术从家计、秤斗和账页开始。卫生不许夸口包治疾病,只教清水、伤口、产后警讯和何时求医。契约与申诉教人看清数量、期限、经手和收件回执。
士绅问:“会写申诉,岂不是教人告官?”
“也教人看官署是否已经收件,避免一张口信传成许诺。”唐婉道。
试点经费公开。
一处旧院舍、两名女教师、一名算术先生、纸墨、护送和照明,每月支出逐项列明。县财政只够半年,且只能开一处。
招生也设上限。
军属、贫困家庭和需要处理公共账契者优先,不按士绅推荐名额包办。未录取者可看排序依据,不能因为家里识字便被自动排除,也不能因贫困就被强迫入学。
学生有退出权。
家人不得以领救济为条件逼女子上学,官署也不得用出勤换抚恤。成年女子可自行申请,未成年人须核监护与本人意愿。
退出也分原因记录。因搬家、照料病人、宗族压力、路途危险或课程不合,各自列栏,不用一个“无志向”盖住。退出者可以取回自己的练习和报名凭据,日后有空额仍能再申请;学校不得扣住粮票或抚恤证明逼人留下。
一名军属当场撤名,说丈夫从前线回信反对。唐婉没有命人把她拦下,只给了课程表和再次报名日期。堂外有人讥笑试点第一日便失一人,书记仍把“本人退出”如实记入,没有改成未到。
骚扰保护另列。
上学路上若有人辱骂、拦截或强行带回,可以报到保护值房。报案不保证宗族压力立刻消失,值房只能记录、调解、在具体威胁时提供护送。
反对没有因此停止。
几家宗族宣布,入女学者不得参加祭礼。有人向院门泼污水,也有丈夫逼妻子撤名。唐婉没有把所有家庭阻力都写成犯罪,只处理威胁、伤害和限制人身的具体行为。
落选家庭同样不满。
邻县军属质问为何只有本县有学额,城西贫户又说院址太远,女子每日来回不安全。有限财政让一处试点必然产生新的不公平。
县署核算过增设护送车与第二处院舍。前者会吃掉纸墨和教师工钱,后者连三个月也撑不住。最后只在早晚各设一趟结伴路线,由学员自愿登记,不把护送变成监视。住得太远的人仍可能无法入学,这一缺口写入半年复审,不用“已有试点”假装问题解决。
反对者也获准每月查看开支与退学数,但不得翻看学员住址和骚扰记录。公共监督不等于把受威胁者姓名贴到街上。若质疑某笔费用,只看凭据、数量和经手,不以逼学员当众讲家事作条件。
唐婉公布半年复审。
每月记出勤、退出、课程成本、账契实用案例和骚扰申诉,不用考试分数单独决定存废。半年后由学员、家属、教师、审计与反对者各看一份结果。
若公共用途不足,缩减或停办。
若有效,也只能申请下一期预算,不能因周氏今日赢了一场辩论便永久拨款。
周氏在报名册上按下手印。
她不是唯一教师,也没有因发现摹印便成为永远不会错的人。她负责带初学者复算军属样表,按日领工钱,所算结果仍由另一人复核。
两名方才算错的女子也报名了。
她们没有因当众出错被赶下桌。反而有人看见错误能被改,愿意把家里的租粮账带来试算。
第一日共收三十七人,超过学额。
站队者得到的不是立刻入学保证,而是进入公开排序。宗族压力、出行风险和半年后可能停办,都写在告知纸上。
试点最终获准。
只有半年,一处院舍,有限名额。
士绅仍在堂外说这是坏风俗。可他们再不能说课程毫无公共用途,因为军属账上的重复画押就在所有人眼前。
周氏把复算样表抄出一份。
盐、布、药可以把袋数、质量、对价和经手写成同样结构;消息也可以标亲历、转述和不知道。西路商队正要去换设拉子方向的路线,她请人把样表随军报送去。
商队启程当日,第三处水点来了三个版本。
一人说井好,一人说井坏,一人说只有冬路能到。
有限的学堂、有限的钱和一张能复算的表,开始走向更远的终局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