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督师,马总兵说得对,撤退就是溃败。但在此时此地,死守也是绝路。与其全军耗死,不如……”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怎么个置之死地?”
“分兵突围。”吴三桂指着地图,“鞑子围得虽紧,但毕竟兵力有限。咱们若是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若是分作两路,一路向南佯攻,吸引鞑子主力;另一路趁机向西,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洪承畴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他心里清楚,什么佯攻,什么撕口子,说白了就是赌命。
但他没得选了。
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围而不打,就是在等他自己乱。
“好。”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决绝的凶光。
“既然都没活路,那就赌一把。”
他走到帅案前,拔出一支令箭。
“传令!”
众将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突围!”
“马科、王廷臣、吴三桂!”
“末将在!”三人抱拳。
“你们三人率本部兵马,为左路,从松山西侧突围。那里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杀。你们的任务,是给我狠狠地打,把动静闹大,把多尔衮的主力给我吸过去!”
“得令!”
“王朴、白广恩、张若麒!”
“在!”
“你们率本部兵马,为右路,从南面突围。那里虽然壕沟多,但鞑子兵力相对薄弱。只要左路打响了,你们就给我往死里冲,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得令!”
分派已定,众将脸上神色各异。
马科和王廷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决绝。这是让他们去当诱饵,去啃最硬的骨头。但他们没二话,当兵吃粮,卖命就是了。
王朴和白广恩则是暗自松了口气。南面虽然难走,但毕竟不是主攻方向,活下来的机会大些。
至于张若麒,听说自己被分在右路,不用去跟多尔衮硬碰硬,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喜色。
“都去准备吧。”
洪承畴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能带的干粮都带上,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别留给鞑子。今晚,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众将领命而去。
大堂里又剩下了洪承畴一个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在给这支即将走向末路的大军唱挽歌。
“箕子……商亡……”
洪承畴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其实骗了他们。
左路也好,右路也罢,都是死路。
皇太极既然扎好了口袋,又怎么会留出破绽?
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这支大军,在临死前,还能像个样子地蹦跶两下,别死得太窝囊。
“陈尚书啊陈尚书,你这封催战的信,可是把大明的半壁江山,都给催没了。”
洪承畴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密信,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瞬间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松山大营里,炊烟寥寥。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冷硬的干粮,喝着带冰碴的水。战马被喂了最后一把黑豆,打着响鼻,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
马科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那把换过的大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这帮山西汉子,跟着他南征北战,如今剩下的,个个带伤,人人带血。
“弟兄们!”
马科压低了嗓门,声音却像铁石一样硬,“今儿个没别的,就是个死!但咱们是大明的兵,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谁要是怂了,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杀!”
低沉的吼声在队列里回荡。
另一边,王朴和白广恩也在整队。
相比于左路的悲壮,右路的气氛有些诡异。
王朴骑在马上,眼神闪烁,不停地往后张望。他的亲兵都聚拢在身边,马匹也是最好的。
“总兵爷,真冲啊?”亲兵队长小声问。
“冲个屁!”王朴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蝇,“待会儿一旦打起来,看我眼色行事。只要左路一乱,咱们就往海边跑。那边有船,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白广恩在不远处,似乎也打着同样的主意,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错开了目光。
只有张若麒,还傻乎乎地以为这是突围的良机,在那吆五喝六地催促士兵。
“卯时已到!”
随着一声凄厉的号角,松山的大门轰然洞开。
“杀啊——!”
喊杀声瞬间撕破了黎明的宁静。
马科一马当先,带着左路的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向了清军的防线。
几乎是同一时间,清军的阵地上,号角声此起彼伏。
多尔衮站在高岗上,看着那冲出来的明军,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终于出来了。”
他一挥手,“放炮!”
“轰!轰!轰!”
早已埋伏好的红夷大炮发出了怒吼。
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这一天,松山的雪,是红色的。
......
戚家堡的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皇太极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割着盘子里的羊肉。帐下跪着一地将领,多尔衮、济尔哈朗、豪格,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洪承畴没粮了。”皇太极把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今晚,他们必跑。”
多尔衮抬起头,眼神有些迟疑:“皇上,明军尚有十几万,若是困兽犹斗……”
“斗个屁。”皇太极嗤笑一声,用餐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若是洪承畴能压得住阵脚,前几日就不会派人出来送死。现在他们是惊弓之鸟,只要有一个人带头跑,剩下的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松山到塔山这一条线上重重一划。
“传令下去。阿济格,你带正蓝旗埋伏在松山南口。多尔衮,你带正白旗守在塔山北面。其余各旗,沿着海岸线给我撒开了网。记住,别急着杀人,先把他们往海里赶。穿着铁甲下海,我就不信他们能游回宁远。”
“嗻!”众将领命,杀气腾腾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