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礼将今日早朝上的事情,一一告诉了裴承羡。
裴承羡本不欲再插手朝堂之事,但听外祖父特意提起,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思索一番后,裴承羡迟疑着开口,“外祖父的意思是,这涨粮价之策,并非陛下所想?”
宋明礼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当今圣上的秉性,你我都很清楚,他......可不是真心为天下着想之人。”
“还有今日裴聿徊在大殿上,一改往日冷淡,竟夸赞圣上几句,实在有些反常......”
先前裴承羡同他说过,裴聿徊和姜韫关系甚笃,所以他担心......
“外祖父可是担忧,这计策乃是姜......皇后娘娘所献?”裴承羡语气稍顿,问道。
宋明礼微一颔首,“可问题是,若真是如此,圣上为何会听信皇后所言?”
他有些搞不太明白,之前姜砚山分明对裴承渊很是不满,若裴承渊接纳了姜韫的提议,那岂不是说明姜砚山是支持裴承渊的?
虽说裴承渊已是天子之尊,可说到底,朝中官员或多或少都对他有意见......
宋明礼一向清晰的头脑被这件事弄得有些发懵,他不由得询问裴承羡,“羡儿,皇后娘娘她......可曾对你表露过什么?”
提到此事,裴承羡不由得想起当时他出事时,姜韫冒险赶来对他说过的话:
【......接下来我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再与殿下有关。】
她能扶植他在朝中占据上风,那便能扶植其他人上位,难道她要打算扶持裴承渊?还是说,另有其人......
裴承羡低下头,神色莫名。
如今的姜韫,他已经完全看不透了。
“对了,还有一事。”宋明礼复又开口,“你可知闻恪此人,同姜家有何关系?”
裴承羡抬眼,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闻大人之前是受父皇提拔,与朝中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宋明礼沉默下来。
闻恪才能出众,上次赈灾归京后便被裴承渊擢升至工部侍郎,深得对方赏识,朝中官员多议论闻恪有攀附圣上之心,可他总觉得,闻恪对裴承渊的态度,并没有丝毫亲近......
收拢神思,宋明礼看向裴承羡叮嘱,“羡儿,待你离京之后,便不要再担忧京城之事,我和宋家......一定会想办法自保的。”
裴承羡怎么会不担忧呢?只是他已无权干涉朝堂之事,想再多也没有用了。
“外祖父,无论如何......还请您相信皇后娘娘。”裴承羡语气诚恳,“有皇后娘娘在,一定会保宋家安然无虞。”
宋明礼眉心拧紧,“你就这般信任她?”
裴承羡迎上宋明礼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皇后娘娘为天下黎庶担忧的心,孙儿都看在眼里。”
对上裴承羡眼中的坚定,宋明礼缓缓叹息一声:
“但愿......你不会看走眼吧。”
裴承羡紧抿唇角,放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起。
他一定不会看走眼的。
承恩公府。
夜色正浓,静谧的院子里,两道身影在夜空下缓缓挪动。
“公子,您小心......”怀书搀扶着容湛低声提醒。
容湛迈过前面的石阶,闻言笑了笑,“没事,你看......我还是可以的。”
他神色一如既往地温和,语气却有些乏累,额头和鼻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怀书见状,心生不忍,“唉......祁大夫用的这断骨疗法,也不知道好不好用,您倒是受了不少罪......”
“好了,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容湛笑道,“今日与昨日相比,我不是好多了?”
怀书想了想,“也是,您今日走路的时辰,可比昨日多了一刻钟呢!”
容湛面上笑意未变。
祁玉初这办法虽然痛苦,可只要能让他尽可能地恢复,无论什么疼痛他都愿意接受。
“公子,只要您熬过这段复健的时日,您的腿便可好得差不多了。”怀书安抚道,“到时候,您便与常人无异,可娶妻生子......”
“娶妻生子”这四个字一说出口,院内倏地安静下来。
容湛神色怔忡,眼中闪过一抹悲痛。
怀书自觉说错了话,忙不迭求饶,“小的胡言乱语,请公子责罚!”
容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无妨......”
声音有些晦涩,听得怀书心里一阵酸楚。
心爱之人进宫做了别人的妻子,他们公子日后,该怎么办呢......
——
一月后,蝗灾终于得到有效的遏制。
灭蝗一事卓有奇效,百姓们感激朝廷以蝗易粮之策,对灭蝗一事充满干劲,虫卵和幼虫自然很快被清理干净。
而粮商们听到官府高价收粮的消息后,纷纷将粮食运往受灾之地,一个个眼巴巴等着官府来买粮。
灾区粮食多了,市价自然下跌,官府便趁机压价,将原本的提价三成改为了提价一成,向粮商们采买粮食。
粮商们深觉上当,自然不肯答应,聚集起来围在官府门外讨要说法。
官府也不多做解释,只说是先前粮食稀缺,本想高价收买粮食赈灾,可没想到竟然会运来这么多粮食,官府没有多余的银钱购买,便将价格将至一成,这样可确保粮商们的粮食都能够卖出。
不过若有人不满,自可不必卖给官府,按照市价自行售卖即可;或者干脆不卖粮食,再将粮食拉走也不会有人阻拦。
粮商们再不愿,可也明白事已至此,他们已经无力改变。
如今粮食市价极低,他们直接卖给灾民自然是亏损的,更别提再运回去,那更是亏大发了!还不如卖给官府,虽然赚得不如之前预想的多,可总归是能赚一些的。
想明白这点,粮商们便纷纷将粮食卖给了官府,而官府也没有坐地起价,将高价收来的粮食又以低市价卖给了灾民,如此一进一出,官府反而赔了不少银两。
这样一来,粮商们反倒是一句埋怨的话也说不出,心中对官府钦佩不已。
而灾民们更是激动,纷纷赞扬朝廷体恤百姓,一个个对朝廷感恩戴德。
裴承羡收到下面呈来的奏折时,正在御花园的池边喂鱼。
放下手里的鱼食,裴承渊擦干净手,接过赵公公手里的折子。
看过奏折,裴承渊面露喜色,高兴地大掌一拍——
“好!朕登基已久,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