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身份诶,李云大人说事后会给我好处。”
苏灵语气倒是坦然。
赵景脚步顿了顿,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苏灵儿小跑着跟上来,偷偷瞄了一眼赵景的侧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正因为看不出,她反而更加心虚。
“赵大人,你不会生气吧?”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李云大人说了,她会与你讲此事的。我也……我也与琉珠讲过了的。”
苏灵儿这话倒是让他微微一怔。
倒不是因为苏灵儿告知了琉珠,而是她方才那句话——“你不会生气吧”。
从方州通幽司上下所有人的角度来看,苏灵儿算什么?
任谁来看,苏灵儿都是他赵景这边的人。
李云绕过他直接去找苏灵儿帮忙,这是犯了大忌的。
纵使李云与自己关系不差,但这般直接拉人,换作旁人,心中难免要生出间隙。
苏灵儿能问出这句话,说明她隐约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分寸。
赵景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前方连廊拐角处,一道青衣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李云。
一见赵景的面,她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赵景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在李云院中的情形。
当时李云像是有话要说,却看了一眼身旁的柳青,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看来,李云欲言又止的,便是苏灵儿这件事。
莲水洞的柳青长老在场,有些话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开口。
李云走到二人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苏灵儿身上,又移回赵景脸上,微微吸了口气。
“靖安城那边闹得不小,实在是没人用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并且我也只是私下拜托,没走公文,没立文书。”
她顿了一下,像是怕赵景不信,又补了一句。
“顾老头想让我带着供奉令牌过去,我都给拒了。”
供奉令牌。
赵景眼皮微动。
顾明想给苏灵儿挂一个供奉的名头。
供奉不受司内编制约束,但也算正式纳入了体系之中。一旦挂了这个名,日后再想撇清关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云拒了。
这说明她确实只是临时应急,并非想把苏灵儿纳入所用。
赵景没有回答李云。
他转过头,看向苏灵儿。
苏灵儿正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与李云之间来回转,手指绞着衣角,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你要知道一件事。”
赵景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沉。
“你如今已不是一个寻常的、学了些功夫的小姑娘了。”
苏灵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以后你会遇上各种算计,很多人都想从你身上谋些东西。”
他看着苏灵儿的眼睛,一字一顿。
苏灵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李云大人不是那种人,可赵景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她,那些辩驳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旁边的李云也没有接话。
她知道赵景这番话,并非是在指责自己,而是在点醒苏灵儿。
这丫头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这也是为何顾明让自己去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苏灵儿一旦暴露在有心人眼中,苏灵儿便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了。
她会成为各方势力眼中的棋子、工具,乃至猎物。
赵景之前亲手掩盖了苏灵儿那场屠杀的痕迹,便是不希望她这么快暴露在世人面前。
苏灵儿沉默了几息,轻轻点了点头。
赵景这才将目光转回李云身上。
“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云对上他的目光,心口微微一紧。
她当即抬手保证!
“这是自然!”
如此,这件事也算是揭过了。
赵景与苏灵儿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
李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松懈下来。
赵景方才确实没有发火,甚至语气都算平和,可那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着实有些......吓人。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顾老头,坑得我好惨。”
事情的起因其实并不复杂。
靖安城那边妖祸猛烈,司内通幽又调出去追周锦衣了,一时间人手捉襟见肘。
剩下来的顾明与李云都是受了重伤的。
顾明在书房里一番悲天悯人的劝说之下,李云这才硬着头皮去找的苏灵儿。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苏灵儿答应得干脆利落。
那丫头眨了眨眼睛,连想都没多想,一口便应了下来。
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李云心里更不踏实。
“哎。”
她叹了口气,转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都他妈怪顾老头。
司政堂内。
赵景将此番妖祸清剿的详情逐一录入档册。
苏灵儿站在一旁等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堂内的陈设。
等赵景搁下笔,她便凑了过来。
“赵大人,那我先回去啦。”
赵景点点头。
“去吧。”
苏灵儿朝他咧嘴一笑,转身便往外跑,脚步飞快。
赵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门之外,沉默了片刻。
他到底需不需要这般干预苏灵儿?
细想起来,苏灵儿与琉珠交好,那是她们之间的事情。只要琉珠不给自己添乱,他便不会多管。
苏灵儿亦是如此。
她有她自己的意志,有她自己的选择。
她想帮通幽司除妖,那是她的事。她想为百姓出力,那也是她的事。
可话虽如此,苏灵儿如今已有了这般力量,又与自己日常交集颇深。若真出了什么岔子,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赵景揉了揉眉心。
索性不再多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院中,琉珠还是那副模样,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蜜饯,吃得专注。
赵景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赵景开口了。
“苏灵儿帮通幽司出去除妖的事,你怎么看?”
琉珠的竹签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了赵景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她想怎样那便怎样。”
说完,竹签一挑,又叼起一颗蜜饯。
赵景:“……”
他等了几息,以为琉珠还会补上几句。
什么都没有。
就这一句,说完了。
在琉珠看来,这些事情压根就不叫事。
苏灵儿敕入秽渊,与那幽虚深处的存在有了牵连。纵使肉身损毁,也能再度归来。
生死都不是问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通幽司也好,李云也罢,大运也好,在琉珠眼中,都不是苏灵儿眼前的一阵云烟。
“苏灵儿能有千载,万载时间,搞不好甚至能一直活。你何必这般担忧,跟个老妈子一样?”
琉珠终于开口了。
赵景沉默片刻,将碗中残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回屋内。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随着各州通幽陆续归来,方州的局势渐渐稳了下来。
那些趁虚而入的化外妖魔,大部分已被清剿干净,剩下的零星妖祸也在逐步处理之中。
赵景的生活重归平静。
白日里修行劫骨经,间或翻看虚君登阶法,试图从那些云山雾罩的文字中抠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夜里则以悟道经加速淬炼,将那条脊骨大龙一遍又一遍地破碎重塑。
自打得了《劫骨经》,赵景便一直在用悟道经反复淬炼脊骨大龙。
以魔气与血丝先行侵染,将脊骨炼至玉碎之态,再引天地灵气冲刷净化。
一破一立,一染一净。
反复循环,周而复始。
到如今,已经淬炼了足足两百次。
脊骨之上的玉色确实渐浓,从最初的隐隐透白,到如今已有了几分温润的光泽。
可距离真正的突破,还差得远。
那条脊骨大龙任凭魔气与血丝如何侵蚀,灵气如何冲刷,它都不紧不慢地吸纳着,不肯再快上半分。
赵景也不急。
急也没用。
肉身的修行本就是水磨工夫,他的身体资质堪称上佳,修炼速度已然不慢。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另一门功法。
《虚君登阶法》。
每一次打开那卷心法,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读一本用人话写成的天书。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句话他也都能读通,可连在一起之后,意思便变得晦涩至极。
譬如其中有一句,“无为而万化自行,守一而不守一,居中而不执中。”
赵景琢磨了三天,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些头绪。
好端端的领悟,瞬间便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并且这功法的修行方式也是颇为复杂,需要大量的尝试。
他的悟性本就不高,这门功法偏偏又像是那种需要极高悟性才能参透的路子。
肉身资质再好,在这种功法面前也使不上劲。
赵景闭着眼坐了片刻,睁开眼时,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虚君登阶法的前面抄出来,让琉珠看看?这丫头或许能给些点拨。
赵景犹豫了一下,暂时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急,先把劫骨经往前推一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