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没有插话，安静倾听。
朱标继续道：“有时候我真觉得，还是跟着大哥的时候自在。那时候账算错了，顶多被锦书姐姐瞪一眼。图纸画歪了，大哥也只是笑我手笨。可现在不一样。”
他没把话说完。
现在错一步，可能就不是一份账本的问题。
可能是一个县，一个府，甚至是一州百姓的命。
朱标心里很清楚。
所以他更不敢错。
李去疾看了他一会儿。
“老二。”
朱标抬头。
李去疾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几个弟弟都在做看得见的事。做成了，千里传音能响，大炮能打，药方能救人，庄稼能多收。你做的事，看不见，还天天惹一肚子气。”
朱标怔住。
这话太准。
准得他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李去疾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做的东西，最后都要有人接住。”
朱标微微皱眉。
“接住？”
“对。”李去疾道，“千里传音做出来，谁来定怎么用？大炮做出来，谁来管谁能造、谁能运、谁能开火？《赤脚医生手册》写出来，谁来让它发到乡里，谁来防止有人拿它装神弄鬼？杂交技术真有了成果，谁来保种，谁来推广，谁来挡住中间伸手捞钱的人？”
朱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去疾看着他：“技术能改变很多事，但技术自己不会走路。它要进田里，进军中，进衙门，进百姓家里，中间全是人。”
朱标手指慢慢收紧。
技术错了，可以重试。
政令错了，可能连重试的机会都没有。
李去疾道：“你那些弟弟研究的是器物，是法子。你将来要继承马大叔的家业，也会继承马大叔的关系网，成为皇帝的心腹，成为皇帝的重臣，涉及到的是人心、钱粮、军队、官场、规矩。”
朱标喉咙动了动。家业……皇帝的心腹……
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感觉有点滑稽。
可朱标笑不出来。
因为他能感受到李去疾话语中的郑重。
李去疾又道：“一个时代要变，不只靠会发光会冒烟的东西。还要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了以后谁得利，谁受损，谁会拦，谁会借机作恶。”
朱标低声道：“大哥觉得我能做这个人？”
李去疾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不觉得你能，难道觉得马二能？”
朱标一愣。
李去疾道：“马二倔起来像块石头。让他管人，他能把人气死。马三脑子快，可火气也快。马四就别提了，他现在看见炮比看见老婆还亲。马肃心软，适合救人，不适合天天跟一群老狐狸在朝堂上吵架。”
朱标听得一时无言。
这话听着像嫌弃。
可细想竟然很准。
李去疾最后看向他：“你不一样。”
朱标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李去疾语气很平，却比刚才那些议政、预算、留档更让他发怔。
“你肯听人说话，也知道心疼百姓。你见过底下人的苦，也见过上面人的难。你不会一听新东西就急着往外砸，也不会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
朱标有些脸颊发热，自己真有大哥说的这么好吗？
李去疾道：“老二，你以后要做的事，可能没你弟弟们那么热闹。报纸上也未必会写你的名字。可如果有一天，千里传音能铺开，大炮不会乱炸，赤脚医生能下乡，粮食真能多起来，那背后一定得有一个人，推动把这些东西放进大明的规矩里。”
朱标眼眶有些热。
他赶紧低头喝茶。
李去疾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所以别老想着以前自在。以前自在，是因为你还不用扛事。现在不自在，是因为你开始长本事了。”
朱标低声道：“可我怕做不好。”
“怕就对了。”李去疾道，“不怕的人，才最该离权力远点。”
朱标抬头看他。
李去疾懒洋洋道：“一个人若觉得自己天生英明，做什么都对，那他迟早要把别人带坑里。你会怕，至少说明你知道手里的东西重。”
朱标忽然笑了。
这话若让父皇听见，怕是又要想很多。
可他偏偏觉得踏实。
他从前最怕自己不够像父皇。
父皇杀伐果断，眼光毒，手腕硬。只要站在那里，满朝文武没人不敢低头。
他却总是会想，会犹豫，会不忍。
朱标抬手按了按眼角，很快放下。
“大哥。”
“嗯？”
“你刚才这话，我能记吗？”
李去疾瞥他：“能记，但别写。”
朱标认真点头：“我不写。”
朱标慢慢把茶碗放下，心里的那点闷意终于散了些。
他看着李去疾，忽然觉得，有些日子确实回不去了。
可大哥还在这里。
只要大哥还愿意喊他老二，他就还能在这张桌前，把那些不能对父皇说的话，慢慢想明白。
他端起茶碗，把早就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尽。
随即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摆。
“大哥，我今日先回去了。”他开口，声音比来时稳了许多。
李去疾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朱标，“不留下吃顿饭？锦鱼今天好像说要炖肉，你不吃亏。”
朱标本来都站起来了，听到这话，脚步差点没挪动。
炖肉。
他是真的想吃。
宫里的伙食当然不差，最近还有了味精，味道更上一层楼，可不知怎么回事，小院里的饭总有点不一样。
可能是吃的时候不用端着，也不用想着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
朱标犹豫了一瞬，还是摇头：“不了，大哥，我今日还得回去。”
李去疾瞥他：“这么忙？”
朱标笑了笑：“忙。”
一个字，说得有点无奈。
李去疾也没多留，只摆摆手：“那行，路上慢点。还有，今天说的话，烂肚子里。”
朱标认真点头：“我知道。”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去疾已经低头去收桌上的纸了，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嫌他饭点走人不讲义气。
朱标忽然想笑。
这才对。
他宁愿大哥继续这么嫌弃他，也不想大哥知道，他刚才那番话，已经在不知道多少人的脑袋上悬了一把刀。
朱标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路面，慢慢往应天府方向去。
可在他离开小院之后，几份密报已经先一步送了出去。
朱标走得不慢。
密报更快。
午后，应天府几名校尉接到密报时，脸色当场变了。
封皮上的密号太重。
重到他们连拆开的资格都没有。
其中一人只看了一眼，手指就紧了一下：“送宫里。”
旁边的人低声道：“要不要先报到上面去审查？”
“你看清楚密号。”那人声音更低，“这不是给咱们看的。”
几人再不敢耽搁。
密报被装进匣中，一层又一层封好，快马进宫。
马蹄声一路急促。
等匣子送到朱元璋案前时，朱元璋正在批奏折。
案上的折子堆得高。
他已经批了大半日，眉头一直没松过。
这些东西看着都是朝廷大事，可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
要钱。
要粮。
告状。
喊冤。
互相推。
朱元璋越看越火。
偏偏这些火还不能一股脑撒出去。真撒出去，下面人只会更会装死。
马皇后端着点心进来时，就看见他提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先吃点东西。”
朱元璋头也没抬：“妹子，咱不饿。”
马皇后把盘子放在案边：“不饿也吃两口。你从早上到现在，除了茶水，没碰别的。”
朱元璋嘴硬：“咱这不是忙吗？”
马皇后没说话，只看着他。
朱元璋手里的笔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搁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行，咱吃。”
马皇后这才坐下。
朱元璋嚼了两下，刚想说味道不错，外头便有人递进来一只匣子。
他看见匣子上的封记，眼神立刻变了。
马皇后也看见了。
她没有问，只把点心往旁边挪了挪。
朱元璋拆开匣子，取出密报。
起初，他脸上还没什么表情。
可看着看着，他手里的点心不动了。
“皇帝没人考核。”
这几个字入眼，朱元璋脸色慢慢沉下去。
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
啪的一声。
朱元璋把手边一份奏折摔在案上。
奏折滑出去半尺，旁边的点心盘都震了一下。
马皇后抬眼：“怎么了？”
朱元璋没答。
他盯着密报，手背上青筋绷起。
李先生。
好一个李先生。
咱拿你当谪仙人，当大明的福气，当朱家的贵人。
你倒好。
你跟咱的标儿说什么？
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
抽出来干什么？
让谁来管？
中书省？
六部？
御史台？
还是那群一肚子算盘珠子的读书人？
朱元璋越看，心里的火越往上顶。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
权。
他确实贪权。
因为他太明白，皇帝的权落到别人手里会变成什么。
元末那些官，哪一个嘴上不说为了朝廷？可百姓饿死的时候，他们的粮仓满着。乡下人卖儿卖女的时候，他们还在修宅子，养歌姬。
他朱元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把这天下抓在手里。
现在有人告诉他，皇帝管得太多？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咱不管，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