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死死盯着手里的茶盖,手指发力,指骨泛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胡惟庸。
“胡大人,早上这口黑锅,你给我扣得可真是时候。”
胡惟庸半点脾气都没有,苦笑一声,整个人颓丧地往椅背上一靠。
“杨左丞,这时候说这些置气话还有意义吗?”
“你我如今都在一口油锅里炸着,谁也先熟不了半步。”
杨宪咬着后槽牙。
皇上把丈量土地的任务同时交给了他们两个负责。
年底做不出成绩,就是手拉手进大理寺的大狱。
皇上当然不是要他们年底就完成全国丈量。
可起码,要在某些地方拿出足够的成效。
“胡大人。”
杨宪声音发沉。
“我刚来中书省,但我也知道丈量田亩的工作,朝廷早就在推行了。”
“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胡惟庸坐直了身子,脸色极其难看。
“你真以为查清田亩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
“这根本就是个解不开的死局!”
他经手过户部的账,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不论如何,你要派人下去丈量隐田。”
“派谁?”
“派御史?派京官?”
“到了地方上,两眼一抹黑。当地的县令、里长、族老全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同宗同族!”
胡惟庸指头重重敲着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派的官差,要么被乡绅的银子喂饱,拿一本早就做好的假账册回来交差。”
“要是遇到几个头铁的想真查,不用等到明天,今天半夜,官差的尸体就能在护城河里泡发!”
“死因不是脚滑落水,就是遇到水匪。”
“你这京城里的左丞,难道还能自己跑到乡下一家一家去搜?”
杨宪脸色发青。
他在山西当参政的时候,见过地方宗族豪强的手段。
“还有那些做账的花活!”
胡惟庸越说越绝望,声音都在发抖。
“山地、水田、旱田。”
“界碑今天在这里,明天就能给你挪到河沟里去。”
“一百亩的好田,在鱼鳞图册上就是一片荒滩。”
“你怎么查?”
“用大明律去斩他们?”
“你拿不出隐瞒田亩的确凿证据,就敢动刀子杀人?”
“那天下读书人明天就能把你我的祖坟给刨了!”
大堂里死一般安静。
胡惟庸没说错。
最要命的还有算账。
全天下的田,成千上万笔烂账。
度量衡在地方上都有偏差,尺子有长有短。
户部那些主事算盘拨得再精,也算不过那些在乡野藏了几十年老账的族长。
他们怕的不是得罪人。
他们怕的是这任务在技术上就卡死了。
没有防作弊的手段。
没有准确的量地工具。
拿人命填都未必填得平。
杨宪压低声音,喉咙发干。
“胡大人……”
“你说咱们要不,一起报个急症?”
装病请辞。
这是他们眼下能想到的唯一活路。
“晚了。”
胡惟庸面如死灰。
“皇上既然把这戏台搭好了,咱们要是不唱完,皇上就能以抗旨的罪名,把你我的官职一撤到底。”
丢了官位,那可比死还难受。
绝路。
半点退路都没有。
就在两位权臣心如死灰、准备闭眼认命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传声。
“大皇子殿下驾到——”
杨宪和胡惟庸同时一惊,连忙站起身,整理弄皱的绯色官服。
大门被推开。
朱标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带微笑,迈步走入中书省大堂。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太监,手里各自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
“下官参见大皇子殿下!”杨宪和胡惟庸齐齐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想法:
救星来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大皇子深受皇上喜爱,必定是未来的太子。
而且大皇子仁德宽厚。
上次“空印案”,就是因为大皇子求情,皇上才没有大开杀戒,只是要求官员们“一体纳粮”,多缴一些税。
“两位大人受惊了。”朱标温和地伸手,亲自握住两人的手腕将他们拉了起来。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是在气头上,话说的重了些。本宫刚才在东暖阁,已经替两位劝过父皇了。”
听到这句话,杨宪和胡惟庸紧绷如铁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两人几乎要虚脱过去。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杨宪眼圈都红了,声音打着颤。
没想到,他们还没有请求帮助,大皇子殿下已经先去帮他们求情了。
朱标摆摆手,走到紫檀木椅前坐下:“父皇也明白,彻查天下隐田绝非一日之功。年底前要量清天下的地,那是不给人活路。所以本宫求了个情,这死令暂时缓一缓,不用拿大理寺的监牢来压两位大人。只要年底前能摸一摸几个省的底,这差事就算办得漂亮。”
如释重负。
杨宪和胡惟庸只觉得压在喉咙口的那把铡刀被人挪开了。
这位大皇子的红脸唱得恰到好处,将两头被逼到绝路的恶狼安抚得服服帖帖。防备心在不知不觉间降到了谷底。
胡惟庸活络最快,他顺杆往上爬,苦着脸诉起苦来:“殿下仁慈!只是……这丈量田亩之事,实在是难如登天啊。”
“不是下官与杨大人不肯替朝廷分忧,而是地方上有三大死穴。”胡惟庸竖起三根手指,字字见血,“这第一,各地度量不一,尺有长短。这第二,地方胥吏和宗族沆瀣一气,账册全能造假,咱们人在京城,下面交上来的必然是假账。这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旦咱们真动了刀子去查隐田,那些乡绅豪强必然会煽动流民暴力抗法,甚至雇佣水匪暗杀下去丈量的官差。”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差事,根本推不动啊!求殿下明鉴,再去劝劝皇上,这摊丁入亩……”
“胡大人说的难处,父皇和本宫都知道。”
朱标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笑容不减。他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走上前。
太监将手中第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案几上,打开。
里面放着一卷黄色的皮质物件,以及厚厚一叠纸张。
杨宪和胡惟庸一头雾水地看着匣子里的东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今日来,就是给两位大人送解决之道的。”朱标拿起那卷皮质物件,双手一拉,扯得笔直。“这是格物院用特殊硝制过的皮尺。遇水不缩,遇热不伸。上面的刻度已经精确到了厘。”
“从今日起,天下丈量,只认中书省下发的这把尺。地方上那些长短不一的木尺、骨尺,全部砸碎烧掉。”
胡惟庸愣了一下,这尺子确实精巧,解决了度量不一的问题。但这只是皮毛,假账才是大头。他刚想开口,朱标已经拿起了匣子里的那叠纸。
朱标将纸举起,迎着窗棂透进来的光。
“两位大人,仔细看看这纸里有什么。”
杨宪凑近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
在那看似寻常的宣纸内部,居然夹着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龙纹暗花!不迎着强光,根本看不出来。
“这叫防伪暗纹纸。”朱标声音平静得可怕,“大明此后的鱼鳞图册,必须全部用此纸登统发给各省。每一张暗纹都印了独一无二数字标记。地方官差若想连夜赶制假账应付朝廷,他上哪去弄这带有中书省暗纹的纸?”
胡惟庸眼皮狂跳。
没纸,假账连造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朱标将纸翻转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画好的方格,“这纸上画好的制式,就是完善过的‘复式记账法’。”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两位大人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方法。”
“田产、地契、赋税,各项相加减,最后一栏若是合不上,或者查无出处,这账就是一笔烂账。”朱标看着眼前的两位大明重臣,
“两位大人都是聪明人,只要从格物院抽调一些精通数算的吏员,按这表格一对。任何一笔无中生有的隐田假账,瞬间原形毕露。”
冷汗,顺着杨宪的鬓角滑落。
他精通地方政务,太清楚这两样东西的杀伤力了。
以往查账,那是大海捞针。账房先生能在几十本乱账里把你绕晕。
但这表格不同,它把所有的数据锁死在一个闭环里。地方胥吏再想玩移花接木的把戏,连做假账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直接从根源上堵死了作假的路!
“殿下……”杨宪喉咙发干,仍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就算有了这尺子和纸,有了这无法作假的神奇账表。可……可第三点呢?地方豪强抗法怎么办?官差命只有一条,下乡去量地,晚上就被抹了脖子扔进井里,谁还敢去卖命?”
不动刀子,从地主嘴里抢肉,那是白日做梦。
朱标深深看了杨宪一眼,转身走到第二个太监面前。
咔哒一声。
第二个木匣被打开。
里面没有复杂的工具,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田亩交叉丈量与检举管理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