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他进来吧。”
很快,在马府仆从的带领下,王德发走进来。
身上穿的是一件新做的宝蓝色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布,领口袖口都滚了暗纹。
原本有些瘦下去的身材,重新胖了回去,甚至比以前胖了一圈,下巴快要跟脖子长到一块儿去了。
走路带风,整个人神气得跟刚受了封的土地公似的。
但进了院子,看见李去疾坐在那儿,那股神气劲儿就跟被人拔了塞子的气囊一样,一点一点瘪了下去。
他站在院子中间,搓了搓手,咧嘴笑了一下。
“李先生,好久不见。”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德发坐下来,接了锦书递来的茶,两只手把茶杯捧着,没急着喝。
大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李去疾没催他。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搁回桌上。
“李先生,”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我知道您不喜欢客套,我就直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去疾的眼睛。
“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借钱的。”
李去疾看着王德发,沉默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借钱。王德发舔了舔嘴唇,李先生,我想再借一笔。
李去疾把茶杯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打量他。
王侯爷,我记性不差。去年你从我这儿借了多少?
四十七万三千两。王德发脱口而出,精确到个位。
对。四十七万三千两。李去疾点了点头,你拿去捐了个精光,然后说好了跑来帮我打工还钱。到现在还了多少?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
……零两。
不是王德发赖账,
而是李去疾知道,自己不缺钱,这胖子别的本事不好说,嗅商机的鼻子是真灵。给他本钱,他能生出更多钱来。
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收,比死盯着他每个月还几千两强多了。
王德发自己心里也清楚,欠着就是欠着,不管李先生怎么说,四十七万三千两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一个铜板没销。
所以他今天坐在这儿,说出“借钱”两个字的时候,连脖子都缩了一截。
零两。李去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也就是说,你还一文钱都还没还我。
然后你今天来,跟我说——再借一笔。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锦鱼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憋笑。
李去疾的表情有些古怪。
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欠银行一百万,你睡不着觉。欠银行一个亿,银行睡不着觉。
王德发这是要把自己变成那个让李去疾睡不着觉的人。
你要借多少?
王德发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两?
王德发急忙摇头。
李去疾眉毛挑了一下。一千万两?王德发你疯了吧?
不不不!王德发连忙摆手,十万两!就十万两!
李去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欠我四十七万两还没还,又要借十万两。他慢慢说道,王胖子,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欠了这么多了,再多十万也无所谓?
王德发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说道:李先生,您听我解释。
你说。
这次募捐,我要保住第一。
李去疾愣了一下。
保住第一?他皱起眉,你上次的排名确实是第一,底数也并进去了。但朝廷的章程写得明明白白——上次的冠军不再重复领奖。你就算还是第一,乐善好施伯也轮不到你了,给第二名。
你争这个第一,图什么?
王德发笑了。
这一笑,和刚才进院子时那种讨好的笑完全不同。是那种精明商人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颗、发现账对上了的笑。
李先生,您是做大买卖的人,我跟您算一笔账。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一条。人这辈子,记得住第一,记不住第二。您问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去年功德榜第一名是谁?他能脱口而出——王德发。您问第二名是谁?
王德发摊了摊手。
十个人里,九个答不上来。
李去疾没说话,但心里承认这话没毛病。
前世也一样。最经典的就是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人人都知道。第二高峰乔戈里峰?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听过这名字。
第二条。王德发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这次保住第一,皇上看在眼里。去年我捐了第一,才有机会被皇上看中,再后来替皇上做事,封了忠勇侯
他压低了声音。
李先生,您想想。一个商人,捐了一次第一,皇上赏识他。捐了两次第一呢?
李去疾看着他,没接话。
皇上会觉得——这个王德发,不是一时冲动,是真心实意。王德发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次可以是投机,两次就是忠心。
第三条。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这次募捐是为了打日本。功德碑和那五位使臣的衣冠冢立在一处。我王德发的名字依旧排在第一,那就不只是捐款排名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那是跟为国赴难四个字挨在一起。
李去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胖子。
以前,他觉得这人就是个精明的商人,嘴皮子利索,脑子活泛,胆子大,运气好。
现在看来,不止。
这人对这东西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普通商人的范畴。
他不是在捐款。他是在投资自己的品牌。
前世那些企业家花几千万赞助慈善晚宴,争的是什么?不是那个奖杯。是连续三年蝉联慈善榜首这个标签。
标签贴上去了,后面的生意就好做了。
王德发没学过品牌营销,但他靠着天生的商业直觉,把这条路走通了。
还有一条。王德发的声音更低了,李先生,我多捐一些,别人看到我的数字,会跟着多捐。第二名的人一看——王德发又砸了这么多,我要不要也加点?第三名一看第二名加了,他也得加。一个带一个,最后朝廷收到的总数,肯定比没有我这个标杆的时候,多出一大截。
他看着李去疾。
这笔钱,朝廷拿去打日本。打赢了,沿海太平了,咱们的海上生意才做得安稳。这不也是给您赚钱?
李去疾笑了。
你这张嘴,是真能说。
那是。王德发咧嘴一笑,不能说,当年也混不到您面前来。
李去疾点点头,说道:
十万两,借你。
王德发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利息照算。
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李去疾看着他,你现在总共欠我五十七万三千两。按你现在还钱的速度,你得帮我打工到下辈子。
王德发拍了拍胸脯:李先生放心,有格物院那边的差事,加上我自己的买卖,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行了,钱的事回头我让锦绣算一下账。李去疾摆了摆手,还有别的事没有?
王德发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先生。
王德发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今年的情况,都被那些人看在眼里。”
所以这次,那帮人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李去疾微微眯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
这次的第一名,王德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好抢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去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锦鱼走过来,小声问道:老爷,十万两……真借啊?
李去疾点点,这胖子说的没错。他保住第一,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锦书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账目。
李去疾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王德发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这次的第一名,不好抢了。
意思是——那些去年排名靠前的富商,这次会拼了命地往上冲。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抢第一。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第一名能换来什么。
这套募捐规则,加上王德发这个活生生的成功案例摆在那里——
这次的募捐总额,恐怕不会比上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