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整个格物院门口,上千号人,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施了定身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刘渊然。
仿佛,自己刚才出现了幻听。
他说什么?
冬天里……种菜?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各种声音,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冬天种菜?”
“这道士怕不是个疯子吧!他以为他是谁?天上的神仙吗?”
“亏他想得出来!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拿这么好的宝贝,就为了那一口吃的?”
嘲笑声,质疑声,惋惜声,此起彼伏。
胡惟庸也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刘渊然的背影,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这帮格物院的疯子了。
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
这不是疯,这是疯得没边了!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
他指着刘渊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刘渊然!”
“你可知,欺君罔上,戏耍朝廷重臣,是何罪过!”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这是在公然挑衅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
然而,面对千夫所指,面对丞相的雷霆之怒,刘渊然只是淡淡一笑。
“贫道所言,句句属实。”
“信与不信,诸位,自己看便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自信。
那笑容,在众人看来,是如此的刺眼。
远处的街角,朱标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父皇,您看。”
“大哥说过,这叫‘打破认知’。”
“当一件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时,他们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嘲笑和愤怒。”
“但同时,一颗好奇的种子,也就此埋下了。”
朱元璋看着场中那个舌战群儒的道士,又看了看周围百姓和官员那精彩纷呈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果然,一切不出李先生所料!
标儿招收的这个刘渊然,也确实是个人才,这么年轻,但面对李善长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完全不落下风。
迎着李善长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嘲讽,刘渊然只是风轻云淡地一挥手。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原本喧嚣的场面,奇迹般地又安静了几分。
人们都想听听,这个“疯道士”,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来。
刘渊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李善长,到胡惟庸,再到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富商和百姓。
他指了指不远处,格物院门口那块特意留出来的空地。
“诸位可还记得,数月之前,同样是在这个地方,格物院曾展示过一种名为‘仙肥’的奇物?”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少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两块地,一块用了仙肥,那上面种的东西长得又快又好!”
“我记得!当时我也来看了!”
“那仙肥,就是格物院弄出来的!”
之前的成功案例,一下子就勾起了众人的回忆。
不只是“仙肥”,格物院还做出了“火囊云霄辇”这种飞天神物!
能做出那样的神物,那让蔬菜瓜果在冬天生长成熟,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吧?
刘渊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微微一笑,声音提高了几分。
“没错!当初,诸位也不信,世间竟有能让亩产翻倍的仙肥。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今日,也是一样!”
他伸手一指那堆“水晶板”,朗声道:“此庐,名为‘四时长春’!”
“我格物院,今日便在此处,将这‘四时长春庐’建起来!”
“从明日起,我们便会在这庐中,种下菜种!”
“这房子到底有没有用,这冬天到底能不能长出青菜,我说了不算,相爷说了也不算!”
“诸位的眼睛,说了算!”
“我们欢迎全应天府的百姓,每日都来此观看!亲眼见证,这奇迹的发生!”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什么叫营销?
这就叫顶级营销!
先用过去的成功案例建立信誉背书,再提出一个颠覆性的概念引发争议,最后,用“公开展示,全民见证”的方式,将所有人的好奇心和期待感,全都拉到满值!
李善长被他这番话,给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想反驳,可人家说了,不跟你争论,直接做给你看。
这让他一肚子官场上的道理和规矩,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就像一个绝世剑客,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这么一下,也让李善长冷静了下来,
他是什么人?
大明朝的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尸山血海里跟着皇上一步步走出来的开国元勋。
刚才,他是真被那满地的“白水晶”给晃花了眼,被那工匠糟蹋宝贝的举动给气昏了头,一时失了分寸。
现在,那股上头的火气一退,他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脑子,立刻飞速地转了起来。
格物院。
背后站着的是谁?
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年纪轻轻,行事稳重,深得皇上喜爱,明年就要册封太子。
他要搞这么大的阵仗,耗费如此“巨资”建造这什么“四时长春庐”,可能没跟皇上报备吗?
绝无可能!
这些“建材”,也是皇上事先准备好了文书,让他在格物院需要时,帮忙派人去皇宫领取,运送到格物院。
也就是说,今天这事,根子上,是皇上点头了的!
一想到这里,李善长只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微微打了个颤。
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当着全应天府百姓的面,怒斥大皇子殿下的人,质疑皇上默许的工程?
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李善长不敢再想下去。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皇上恨贪官,恨浪费,可皇上更恨有人质疑他的决定!尤其是在他兴致勃勃要做一件大事的时候!
自己要是再这么闹下去,那就不是为国分忧,而是公然忤逆圣意,是给自己,给整个李家,掘坟!
想到此处,李善长暗自庆幸,还好,还好自己只是喝止,没有直接动手抓人。
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他再看场中的局势,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忽然就通顺了。
自己刚才那通火,虽然失了仪态,可效果……似乎还不错?
本来百姓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失控。自己这么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然后,自己再对着那道士一通质问,反而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来我往,一问一答,倒是把这“四时长春庐”的用处给说得明明白白。
现在百姓们不闹了,不挤了,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冬天种菜”的奇景。
一场天大的骚乱,就这么被自己三言两语给……化解了?
这么一想,李善长的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回头皇上要是问起来,自己完全可以说,是担心百姓生乱,情急之下,才出言呵斥,实则是为了帮格物院稳住场面,为君分忧啊!
这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李善长捋了捋胡须,心里正为自己的急智和深谋远虑感到满意。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海深处钻了出来。
等等!
怎么……怎么感觉,这整个流程,顺得有些过分了?
从百姓骚动,到自己登场,再到那道士不卑不亢地借着自己的质问,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最后成功吊起所有人的胃口……
这前前后后,环环相扣,简直就像是提前写好的戏本子!
李善长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刘渊然,又扫了一眼躲在人群后,一脸“相爷英明”表情的胡惟庸,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成功勾起好奇心,交头接耳、满脸期待的百姓身上。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结论,浮上心头。
自己这通雷霆之怒,不仅没给对方造成任何麻烦,反而成了人家手里最好用的一把火!
一把将全场气氛,推向高潮的火!
难道……他这个大明左丞相的出现……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
街角处,看着李善长一番雷霆之怒,反倒让场面安稳下来,沐英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这位老丞相来得真是时候。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朱标感叹道:
“李相爷这一通火,发得真是恰到好处。他要是不来这么一出,场面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也算是因祸得福,让百姓们都冷静下来听解释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巧合。
谁知,朱标听完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促狭。
“沐四哥,这可不是因祸得福。”
朱标的目光投向人群,慢悠悠地说道:
“大哥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场面。他说,光是咱们自己说这东西好,百姓未必信,反而会觉得咱们王婆卖瓜。”
“必须得有几个有分量、有身份的人站出来,先质疑,再愤怒,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点燃,把事情闹大。”
“只有这样,咱们再站出来解释,才最有说服力。”
朱标顿了顿,颇有些得意地继续道:
“原本,我安排了几个人,就藏在人群里。要是没人出头,就让他们扮作义愤填膺的读书人或者见多识广的富商,站出来痛斥我们。”
“没想到,李相爷自己就来了,还正好充当了托儿的角色。”
“这下,倒是省了咱们一番功夫。我安排的人暂时不用上场。效果,还比咱们自己安排的人好上十倍。”
沐英听得眼角一跳。
还有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