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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的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红蓝交替的光被拐角的墙壁吞没,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只野猫还蹲在垃圾桶旁边,舔完了前爪上的毛,抬起头看了一眼酒吧门口那几个人,然后跳下垃圾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伊崎瞬站在吧台旁边,看着那辆警车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吱响,攥着拳头的指关节一根接一根地发出脆响,像是一串被捏碎的干树枝。

他刚才亲眼看着那个肥头大耳的高村把一小包白色药片塞进雾沢仁的口袋里,亲眼看着雾沢仁被铐上手铐推上警车,亲眼看着那个年轻警察在经过吧台时顺走了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那瓶酒是山崎十二年,雾沢仁上周刚让人从银座酒商那里调过来放在吧台最上层当陈列用的,瓶身上连包装膜都还没撕。

在整个过程中他一个字都没说,因为雾沢仁在转身时对他做了那个按压手势——不要动手。

但现在警车已经开走了,那个手势的效力也结束了,胸腔里那股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大,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搞事。

那包毒品根本不是我们的,那个死胖子塞东西的时候连藏都懒得藏,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就往老雾口袋里塞——这他妈已经不是栽赃了,这是明着往我们脸上吐唾沫!”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从吧台上抓起一个空酒杯往墙上狠狠砸过去。

酒杯在墙上炸开,玻璃碎片四溅,落在那几个还站在墙边的服务员脚下。

其中一个服务员本能地往后跳了半步,玻璃碴在他鞋面上弹了一下又落在地上。

户梶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住了他还想抓第二个杯子的手腕,用力往下压了一压。

他从龙崎真下楼到现在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他嘴角的弧度、手指的节奏、烟从鼻腔里喷出来时的速度。

龙崎真下楼时手指夹着烟,靠在吧台边上看高村把毒品塞进雾沢仁口袋里,全程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抽烟。

但在高村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的时候,他注意到龙崎真夹烟的那只手微微停了一下——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这个细节伊崎瞬大概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龙崎真此刻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更差,但差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愤怒是一团火,烧完了就没了;但龙崎真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淬过火的钢——表面是冷的,但谁要是伸手去摸,指头会被烫掉。

“废话,难道老大不知道吗。

先闭嘴。”

户梶压低声音,音量刚好让伊崎瞬一个人听见。

他不是在替龙崎真说话,而是在提醒伊崎瞬——老大现在正在想事情,别打断他。

伊崎瞬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被按住的手从吧台上抽回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知道户梶说得对——龙崎真从头到尾都站在旁边看着,高村塞毒品的时候他看到了,雾沢仁被铐走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人指使。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正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伊崎瞬深吸了第二口气,这次比第一次更长更慢。

龙崎真靠在吧台边上,手指夹着烟,烟雾从指间慢慢飘起来,在霓虹灯的彩色光斑里翻卷着上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是在想高村这个人——高村只是个执行者,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小角色,肥头大耳,啤酒肚把制服扣子撑得紧绷绷的,这种人他在户亚留见得太多了。

收钱办事,不问来由,只要背后的人够硬,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值得花任何心思去分析。

他在想的是高村背后的人。

不可能是极道的人。

极道不会用警察来解决问题,这是极道世界里少数几条还没被打破的底线——帮派之间的恩怨在帮派内部解决,谁把条子扯进来,谁就会被整个圈子看不起。

哪怕井上今晚损失了十二个亲卫队成员,他也不会拿起电话打给警署。

这是极道之所以还能称之为极道的最后那点尊严,井上不可能不懂。

更何况井上是那种人——他能在茶室里看着自己的亲卫队被团灭而不动声色,能在送客的时候隔着院子喊话说“地盘送你了”,这种人的骄傲不会允许他用警察来报仇。

那么自己来东京之后得罪过的人里面,有能力调动港区警署组织犯罪对策课、有动机用栽赃这种方式来恶心自己、并且不在乎极道规矩的,只有一个人——九条正宗。

龙崎真想到这里,脑子里浮现出那天晚上在品川居酒屋里九条正宗坐在柜台前盯着那只空杯子的表情。

那张脸逆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不清任何五官,但他记得很清楚——九条正宗当时说了一句话:“你以为在东京谁说话算数。”

这句话当时听着像是威胁,现在回头看,更像是一张提前贴出来的告示。

九条正宗今晚让高村来查月读,不是为了封店,不是为了把谁送进监狱。

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龙崎真主动联系他。

他在等龙崎真低头,等龙崎真主动走到他面前,说“你的人在我手里,你想要什么”。

这才是九条正宗真正的目的。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吧台上轻轻磕掉烟灰,动作不快,但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烟头在吧台边缘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灰色擦痕。

九条正宗想知道的无非是三件事。

第一,龙崎真和九条玲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是合作,还是别的什么。

九条正宗那天在居酒屋里被龙崎真当着面说“你连她什么时候换了洗发水的牌子都不知道”,当时没有反驳,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但沉默不等于释怀。

他需要在龙崎真这里得到一个他愿意接受的答案,或者至少在龙崎真的某个反应里找到那个答案。

第二,龙崎真到底知道多少。

关于他出轨的事,关于宫本理莎,关于真由,关于那间品川区的公寓和圣心女子学院的马术课。

龙崎真那天在居酒屋里对真由说了一句“她骑的那匹马叫小雪”,这句话对九条正宗而言,比任何拳头都更重——那不是威胁,那是告诉他:我连你女儿每天放学去马厩喂哪匹马都知道,你在我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他需要确认龙崎真手里还握着多少这样的东西,以及他会不会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九条玲子是不是真的要和他离婚。

这不只是关于婚姻,更是关于他仕途的生死线。

他是靠着花山院家的银行授信、花山院育英基金的学生安置网络、以及玲子在东京政商两界几十年来编织的那些人脉关系,才坐稳了国会议员的位子。

如果玲子离开他,带走的不只是家里那个空荡荡的玄关,而是整个支撑他政治生涯的资源体系。

龙崎真当然不可能去求九条正宗放人。

一来他不习惯求人——在户亚留的时候从来都是别人求他,哪怕是关内老头子切腹之前也只是抬头问他能不能给山王会留个全尸,那不是求,是认输;二来他心里很清楚,就算他现在低头主动打电话给九条正宗说“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谈”,九条正宗也不会真心实意地谈。

他会提出一些表面上看起来合理的条件——让真龙会退出东京,让龙崎真本人离开东大,让月读在歌舞伎町的执照被吊销——所有这些条件最终指向同一个目的:让龙崎真从东京消失。

这些条件他一个都不会答应。

他手里当然有九条正宗的把柄。

出轨的证据、私生女的出生记录、宫本理莎的公寓地址——这些资料在伊崎瞬的电脑里存着,时间戳和来源标注都很清晰。

如果他把这些资料公开,九条正宗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媒体包围,被在野党追着不放,选区后援会也会有人趁机发难。

足够让九条正宗的仕途陷入困境。

但这种把柄和他手里那把真正的刀比起来,效果完全不对等。

九条正宗可以通过警署关雾沢仁几天,这令人烦躁,但不致命。

而龙崎真手里的东西一旦公开,九条正宗的仕途会直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这在极道世界里叫“不对等报复”——我捅你一刀,你直接引爆我整栋楼。

不是不能用,是不能轻易用。

更关键的是,如果他真的把这些东西公开,九条玲子会怎么看他。

她虽然已经对这段婚姻心灰意冷,但要不要离婚、什么时候离、以什么方式离,应该是她自己来决定。

如果龙崎真越过她直接曝光这些证据,等于是在替她做决定。

他不想替她做这个决定。

这就是在东京没有根基的代价。

龙崎真把烟头按进吧台上的烟灰缸里,火星在陶土底部闪了一下,灭了。

在户亚留,冴子是警署本部长,整个警署上上下下都姓真龙,别说一个课长,就算是警视厅本部来的人要动月读,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前程。

但这里是东京,他在这里还没有冴子那样的盟友,没有警视厅高层的关系网,没有一个电话就能让某个课长乖乖来道歉的能力。

他在这里每一步都走得比在户亚留更小心,但今晚的事证明,光小心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地把冴子调来东京,或者至少在东京找到一张能跟警视厅内部直接对话的牌。

雾沢仁被带走,表面上看是月读被人栽赃,实际上是九条正宗想通过雾沢仁打开一个突破口。

雾沢仁是月读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也是真龙会在东京所有灰色资产的管理者,他知道月读的账目、知道别墅的购置细节、知道伊崎瞬的情报网布控方式。

九条正宗大概以为,只要把这个人关进警署,反复审问,总能撬出一些东西——真龙会到底有多少人、在东京的据点分布、和九条玲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他根本不知道雾沢仁的本事。

雾沢仁在被铐上手铐推进警车的那一刻,大概已经开始在心里逐条对照那套预案了——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什么时候保持沉默,什么时候主动开口把审讯引向错误的方向。

这套预案在户亚留就反复更新过很多次,应对过不止一轮的审讯、突审、疲劳审讯。

雾沢仁不是第一次被警察带走,但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龙崎真把烟头按进吧台上的烟灰缸里,火星在陶土底部闪了一下,灭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座机话筒,又放下。

座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反复犹豫要不要接。

第六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嘶嘶声。

龙崎真靠在吧台边缘,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语调轻松得像是半夜睡不着觉给老朋友打个电话聊天。

“美丽的女士,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从容。

站在旁边的户梶和伊崎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从龙崎真拨出这个号码时的犹豫、等待接通时的沉默、以及开口第一句话的语气里,判断出这通电话的性质——不是命令,不是求助,是交换。

龙崎真正在向某个人开口要一样东西,而他给出去的筹码,是他之前一直握在手里没舍得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