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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读酒吧重新开业是三天前的事。

没挂红绸,没放花篮,连招牌都是旧的那块——黑底烫金的“月读”两个字,被歌舞伎町的夜雨淋了几场之后反而显得更沉更亮。

巷口那个坏了大半年的自动贩卖机被搬走了,换了一台新的,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本店全面禁烟,吸烟请至二楼露台。

字迹是伊崎瞬的,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在用圆珠笔刻钢板。

开业那晚来了不少人,大多是歌舞伎町本地的熟客,以及从户亚留专程赶来的老面孔——佐佐木优站在吧台边喝了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看了看四周的装修,只说了一句“比我想的小”,然后转身走了。

伊崎瞬当时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

地下三层的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格局——笹川留下来的紫檀木办公桌没搬走,雾沢仁让人把桌面上的烟疤和酒杯印重新打磨了一遍,上了两层清漆,现在桌面光洁得能倒映出天花板上那排LEd灯管的冷白光。

墙上那幅不知道从哪个拍卖会上流出来的山水画被取下来了,换成了一整面液晶屏幕墙,四十八块小屏拼在一起,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巷口、吧台、舞池、收银台、后门、停车场、以及通往地下每一层楼梯口的实时监控。

角落里摆着一台小型服务器,机箱上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呼吸。

伊崎瞬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他今天没穿那套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短夹克,里面是白t恤,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

户梶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冰咖啡,罐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铝罐壁往下滑,滴在他裤腿上。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吹,他伸手摸了摸发凉的脖子,把沙发的朝向调了半寸。

“你上次说那个银座的女公关后来怎么样了。”

伊崎瞬晃着杯子里的冰块。

“哪个。”

户梶把咖啡罐放在桌上,掰着手指数,“你跟我说过的银座女公关至少有三个——长头发那个,短头发那个,还有个说是在庆应读mbA的。”

“短头发那个。

就是笑起来有点像松下奈绪的那个。”

“没戏。

人家嫌我日语有乡下口音。”

伊崎瞬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冰块在杯子里哗啦一声撞在杯壁上,“我说我是大阪来的,她说大阪话很可爱。

后来我给底下人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说了句名古屋腔,被她听出来了。

第二天LINE就拉黑了。”

户梶笑得咖啡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咖啡渍,“那长头发那个呢。”

“长头发那个更离谱。

约会三次,每次都问我能不能帮她闺蜜介绍工作。

她闺蜜是专门学校学美容的,想进我们新收购的那家美容院。

我说不行,那家店现在是正规经营,不招没执照的。

她第四次没再约我。”

“你这叫约会?

你这叫求职面试。”

户梶把咖啡罐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罐口画圈,“东京的妞是漂亮,比户亚留的漂亮多了。

户亚留街上那些你见过的,最时髦的打扮也就是染个头发穿个短裙,这边银座那些女的——光是走路那个步子就跟别人不一样。

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你心跳的节奏上。

我上次在六本木看到一个穿酒红色连衣裙的,从出租车里下来,一条腿先伸出来,高跟鞋的鞋尖点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浮起来一样站直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至少五秒钟,差点被后面的人撞到。”

“你在户亚留有女人?”

伊崎瞬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所以我才来东京。”

户梶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伊崎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雾沢仁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在翻手里那叠文件,听到这里把文件放在桌上。

纸张落在紫檀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刚好切断户梶和伊崎瞬之间那段关于银座女公关高跟鞋节奏的讨论。

“说正事。

你从户亚留带了多少人过来。”

户梶把翘在茶几上的腿放下来。

他把咖啡罐推到一边,坐直了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是他刚加入真龙会时跟雾沢仁学的——每次雾沢仁要开始汇报工作之前都会用手指在桌上敲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要说的内容重新排一遍顺序。

户梶学了好几个月才学会,现在已经变成了他自己的习惯。

“从户亚留本部直接调来的是两百人,全部是黑龙堂的直属成员。

这两百人分四组,每组五十人,轮班制,每班十二小时,白班和夜班交替。

当值期间全程驻扎在月读酒吧及周边指定区域:正门两人、后门两人、地下二层监控室四人、地下三层两人、停车场入口两人、外围暗哨八人,其余三十人在酒吧内分散布控,穿便装混在客人里。

不当值的五十人在月读对面那栋公寓里休息,公寓是上个月通过中介以员工宿舍名义整租的,十间房,每间五人,自带厨房和独立卫浴。

一旦当值组发出支援信号,不当值组必须在三分钟内全员到位。”

“老大的别墅那边怎么安排的。”

雾沢仁问。

“别墅区外围布控分三层。

最外圈是流动巡逻,四个方向各两人,配加密对讲机和夜视仪,每晚从日落到日出不间断轮换。

中间圈是固定岗哨,别墅正门、后门、车库入口各两人,二十四小时不动。

最内圈是贴身保护,老大在别墅内时,贴身组在别墅一楼和院子各留两人,其余时间在隔壁别墅待命。

隔壁四栋别墅——正对面那栋、左右两栋、后面那栋,全部通过中介以真龙集团名下子公司的名义买下来了。

对外说是高管宿舍,实际上里面全是空房,只住了值班的兄弟。

四栋别墅之间的间隔带全部用红外对射探测器覆盖,有人翻墙进院子系统会在零点三秒内报警,报警信号同步传送到别墅内部终端和月读监控室。”

户梶说到这里,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补充道,“东京的房价是真的贵。

港区麻布十番那一带,一栋普通的两层独栋别墅,不带院子,要价是户亚留市中心一整栋公寓楼的三倍。

四栋加起来,够在户亚留再建一个真龙阁。”

伊崎瞬在旁边听笑了,他端起威士忌灌了一口,“你心疼钱了。”

“我心疼的是预算。

账面上这些钱都是从真龙集团的东京分部账户划出去的,每一笔都要小优签字。”

户梶把咖啡罐拿起来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烟,又把它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盒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去。

这个动作反复了两次,像是在用嘴唇测量滤嘴的长度。

“明日香小姐和奈奈子小姐那边呢。”

雾沢仁问。

“两位小姐的日常行程由两个独立小组轮班跟护。

每组四人,一人负责贴身跟随,两人负责前后警戒,一人负责外围环境预判。

明日香小姐平时去超市买菜、去花市挑花苗、去区役所办事,跟护小组全程陪同,保持十米左右的缓冲距离,既不让目标感到不适,也确保任何方向上出现的潜在威胁都能在接触目标之前被拦截。

奈奈子小姐在东大任教期间,跟护小组成员以旁听生身份进入课堂,所有人员均持有合法学生证件和校内一卡通,轮班表与奈奈子小姐的课表同步更新。

如果她临时改了课表,我们这边会在半小时内调整。”

户梶说完这一段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翻了个面叼回嘴里。

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这段话的语速比前面快了不少,用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在铃兰天台跟人约架时的那个毛头小子,而不是管理两百号精锐的保安主管,“这些都是从户亚留跟过来的老兄弟,不用我多说,他们都知道分寸——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不记;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在户亚留怎么做事,在东京就怎么做事。”

雾沢仁点了点头。

他看着户梶把咖啡罐推开又把烟嘴翻过来咬下去,又看着伊崎瞬把腿重新翘回茶几上。

当年在铃兰把他们挑出来带在身边的时候,户梶还是个打架只知道往前冲的愣头青,伊崎瞬满脑子都是怎么泡妞和省钱。

现在一个能管两百号人的安保调度,一个能在两个月内把情报网铺满东京五个核心区。

他从来不当面夸人——不是不会,是不需要,他知道这些人不是靠夸出来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节奏很急,不是平时送咖啡的小弟那种不紧不慢的叩叩声。

伊崎瞬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袖t恤的年轻小弟,胸口的位置印着月读酒吧的Logo——一轮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他大概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全是汗,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老大,有人闹事。”

户梶靠在沙发上,把咖啡罐往茶几上推了推。

“闹事就按闹事处理。

不用打报告。

外场那几个兄弟不是吃素的,谁敢在月读闹事,腿打断扔后巷,这种事还用我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甚至是有点不耐烦。

月读重新开业以来不是没遇到过闹事的——歌舞伎町这种地方,喝醉了酒砸个杯子、摸了陪酒女的屁股被赶出去、输了钱不服气想打架,三天两头都有。

外场那几个兄弟都是户亚留带出来的老人,处理这种小场面根本不需要往上汇报。

“不是普通的闹事。”

小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角往走廊方向瞟了一下,“我们的人被打伤了好几个。

客人吓跑了不少。

对方只来了三个人,穿的都是深色西装,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五十多岁,另外两个年轻一些。

他们不像是来找茬的,更像是来踩点的——进门之后没有点酒,也没有坐下,三个人分散在吧台、舞池和卡座三个位置,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外场的兄弟觉得不对劲,上前问他们要喝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突然动了手。

那个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当场倒地。

另外两个从不同方向过去支援,也被他们各自在几招内放倒了。

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花哨,像是职业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安静,是三个人同时把脑子里原本在转的所有无关信息全部清空,然后重新聚焦在同一件事上的安静。

伊崎瞬把门完全拉开,走廊里的冷光灯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下眼。

户梶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根叼了半天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顺手按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他刚才脸上那种因为聊银座女公关而松弛下来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加入真龙会之前在铃兰天台那几年打磨出的冷硬——不是愤怒,是某种更专注的、像刀被重新磨过一遍的警觉。

他们带来的第一批人全都是从户亚留黑龙堂本部调过来的直属成员,每一个都是风间熏亲自训练出来的,练的不是拳馆里的套路,是实战里检验过的近身格斗和协同作战。

风间熏的考核标准极严——徒手对抗三个持械的普通成年人不落下风才能勉强及格。

这批人在户亚留的时候经历过城东九龙集团的正面火拼、城北山王会的地盘清剿,也经历过月影会在JoKER被龙崎真一个人揍了四十多个之后的那场溃败。

能同时打伤他们好几个人,对方来头绝不普通。

雾沢仁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顺手拿起放在文件旁边的车钥匙,塞进外套口袋里。

“出去看看,是哪尊大佛来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刚才说“说正事”一样平稳。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最近所有可能找上月读的势力——月影会已经被打残了,笹川在品川那家居酒屋里被龙崎真当面废掉,铃木组背后站着关东睦会。

他压住脑子里那个最坏的可能,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窄,灯光惨白,头顶那排老旧的日光灯管在镇流器的嗡鸣声中忽明忽暗地跳。

伊崎瞬和户梶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叠在一起。

他们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