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龙崎真难得地清闲了一阵。
没有月影会的人来报复,没有九条家的人来试探,至于去东大上课,想去就去了,不想去就不去了。
他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在明日香做的早饭香气里从楼梯上走下来,坐在餐桌前等着那碗味噌汤端到面前。
奈奈子还是每天早上跟他在餐桌上拌嘴,他夹她的玉子烧,她用筷子敲他的手背,敲完又往他碗里多放了一块,说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多吃点。
明日香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笑,也不说什么,只是把煎好的鲑鱼往奈奈子碗里也夹了一块。
这种日子过久了容易让人上瘾,他在户亚留打了整整一年没有停过,来东京之后又是劫机又是赤鬼众又是月影会,几乎没有一天是真正闲下来的。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从东大图书馆借的判例集——不是什么要紧的书,只是橘美和发了个邮件说“这几篇论文对你上次在讲堂上提到的管辖权冲突问题有帮助”,他就借回来翻翻。
奈奈子蹲在院子角落里给那棵刚种下去的茶花浇水,一边浇水一边跟明日香说这棵茶花的叶子比昨天又绿了一点。
明日香在厨房里喊了一句茶花不能浇太多水根会烂的,奈奈子说我就浇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
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大概两秒钟,号码是东京的区号,尾数四个零,这种号码通常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
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辨识度很高——是那种在讲台上站了很多年、在慈善晚宴上跟部长夫人们寒暄过无数次的、被礼仪和教养打磨过的女声。
此刻这个声音正用一种竭力维持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的语调质问他。
“龙崎真,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
奈奈子正拎着水壶从他面前走过去,水壶嘴还在往下滴水,她低着头专心地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怕踩到院子角落里那几只新搬来的蚂蚁。
他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才拿起手机,从躺椅上站起来,往院子的另一边走了几步,靠在围墙上。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很轻,轻到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是普通的小糖豆罢了。
夫人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九条玲子深吸一口气,那个吸气的声音很重,像是要把电话线那头的气压都抽过来,然后她开口时语气已经从压低的质问变成了某种接近气笑的状态——那种“我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但我竟然无法反驳”的笑,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被人一句话堵回来所有准备好的台词之后下意识往外吐的一口气。
“能让人返老还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普通的糖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有点发抖,但已经不是愤怒的抖。
那天早晨她从镜子里第一次看到自己二十岁时的脸,手摸上去的触感她到现在还记得——皮肤是紧的,从颧骨到下颌的弧度比记忆中更流畅,嘴唇的颜色从暗沉变成了某种很淡很自然的粉。
这几天她每天洗完脸站在镜子前都还会多看一会儿,不是自恋,是在确认那张脸还是自己。
她让吉冈去联系了好几家顶尖医美机构的负责人,都是私密的、不对外公开的渠道。
她没透露自己用了什么,只问了他们:人体皮肤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二十岁左右的弹性,达到这种效果需要做多少次干细胞注射、多少轮激光再生疗程,费用大概是多少。
回复几乎一致:目前全球没有任何单一技术能够实现这样的逆转效果——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根本不存在。
她把这些回复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封邮件都读完,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很久。
她在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这颗丹药的存在被那些真正顶层的财阀家族知道——不是她这种政客夫人,是那些手里握着整个行业命脉、愿意为了多活十年、多年轻十岁而一掷千金的老钱——他们会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她在京都长大的,从小就见过那些掌握财富与权力的老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健康的渴望远比普通人对金钱的渴望更炽烈。
为了年轻美貌她们已经砸了天文数字,而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哪一种能让人一夜间真正返老还童的药被摆上过拍卖台。
她甚至在心里粗略估算过,如果龙崎真愿意把这种丹药拿出来卖,哪怕只卖一颗——起拍价至少可以等于港区一栋新建的商业综合体。
不是一套公寓,不是一层写字楼,是一整栋楼。
东京的房产价格多贵可想而知。
而他那天早上把丹药放在她床头柜上时,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放一颗从便利店找零里掉出来的薄荷糖。
“你在哄小孩吗。”
龙崎真靠在围墙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阳光从围墙上方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他的语调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
“夫人难道你现在不是跟小孩一样嫩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卡住了。
九条玲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升起一层很薄的热意——不是愤怒,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尴尬的东西。
她三十八岁了,在政商两界的酒会上被人恭维过无数次“夫人看起来真年轻”,她从来都是微笑着谢过,心里知道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但这句话从龙崎真嘴里说出来,她竟然不知道怎么接。
玲子知道龙崎真有多无赖,拿了她的身子,还能和她插科打诨。
玲子还记得那天早晨醒来。
她骂了他混蛋,他笑着没反驳,反而噎的她说不出话来。
她现在打电话来本来是兴师问罪的,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天晚上他把手从她手肘上移开,让她扣住他腕关节的那个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任何东西,只是让她扣着。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强行挥开。
“你别乱说话。
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没有底气——不是因为她怕他误会,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标尺已经歪了。
龙崎真哈哈笑起来。
不是那种刻意的嘲讽的大笑,是真正被逗笑了的笑,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很爽朗很干净。
“有守门员的进球才精彩不是吗。”
九条玲子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拨的。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牌桌上,手里明明还有一叠没打完的底牌,但对方看都不看她手里的牌,只是对着她笑,说你再不出牌天就亮了。
她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声音恢复了一点冷静。
“你今天不要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正经事。
你之前跟我说——如果想重新开始,就找你。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那颗药。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在说那颗药的功效。
但你不是。
你在说的不是药。”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把音调压下来,尾音在听筒里沉下去,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几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龙崎真没有回答。
九条玲子握着手机等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在安田讲堂上点名新生回答问题时的语调。
“我的儿子你还记得吗——他还在医院里,下巴骨裂,右手粉碎性骨折,生殖器官重度挫伤,将来能不能有后代都是未知数。
这件事你不会忘了吧。”
说起来她都忘了儿子的事情了。
不是真的忘记——是她这几天几乎没有主动想起过。
和也还在圣路加国际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每天有护士给他换药,有康复师来帮他做手指的被动屈伸训练,有管家每天送饭。
她作为母亲应该每天去陪护的,但她这几天只去了一次,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
不是不关心——是坐在那个病房里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她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那颗丹药,那个年轻男人,以及今后要走的路。
她是个事业型的女人,这一点她从来没否认过。
生和也那年她刚帮九条正宗拿下第二个选区,整个选举季她挺着大肚子站在竞选车上面对路人鞠躬,生完孩子的第三天就开始在病床上改演讲稿。
和也的成长轨迹她参与得很少——喂奶是保姆喂的,家长会是管家去的,连学校的毕业典礼她都因为一场在京都的慈善晚宴缺席了。
九条正宗比她更不称职,那个男人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财务省的走廊和品川区那栋公寓里。
和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以为仗着家世就可以在校园里横行霸道——她不是没有责任。
但她也不想再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她说:“算了。”
这个“算了”有两个意思。
一是她和龙崎真之间关于儿子的账,她不打算继续追究了;二是她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决定要做。
她靠在书房的皮椅上,闭上眼睛,用手背贴着额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件事。
“龙崎真,你对我这么好——不是,你这么做,到底想要什么。
你拿出这种档次的东西,不会是因为我这个人。”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三十八岁,他二十岁。
就算她现在变年轻了,但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她身上那些旧伤、她那个还没离的婚、她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儿子——他不会不知道。
一个能开飞机、精通法律、在枪林弹雨里散步的男人,不会是一个会被女人容貌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
她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远比年轻和能打更让她不安——他看到她的目光里没有仰视,没有讨好,也没有她见惯了的那种男人对美貌女人的贪婪。
那种目光像一个拆弹专家在看一条复杂的线路——不急,不慌,每一刀都剪在正确的位置上。
这种被拆解的感觉让她既恼怒又隐约上瘾。
龙崎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围墙上的藤蔓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一片叶子从他肩膀上滑过去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夫人还记得我说的,你想重新来过就来找我。”
“什么意思。”
“你们花山院家当年在关西靠纺织起家,后来转向金融和不动产,把九条正宗捧上国会议员的位子,无非是希望他在财务省帮你们说话,替花山院系银行在政策制定层面争取更有利的准入条件。
二十多年了,你们做的还是同一件事——扶持一个代理人,在国会帮你们的银行说话。
在你们看来这就是最好的投资:花一份钱,供一个议员,回报是源源不断的政策倾斜和授信额度的优先权。
但你有没有想过——以你手里现在拥有的资源、人脉、对灰色地带的掌控力,你可以做到的事情远不止这些。”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围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九条玲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但又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她脑子里整张棋盘都被掀翻。
她等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慢更稳,像是在确认某个不能随便问出口的问题。
“你话讲明白些。
不用兜圈子。”
龙崎真把手机贴在耳边,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夫人,你想要东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