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道人影在半空中收住身形，然后缓缓朝我所在的方向落下来。他们的衣袍边缘还在持续翻涌着赶路时留下的气流尾迹，落地的时候脚下的碎石被压出一圈正在缓慢回缩的浅坑，坑底的石面被碾成了细粉。
两人落地之后站直，身周那层流转的淡金色光芒正在从持续翻涌的状态变成一种平稳的、像呼吸一样缓慢明灭的节奏。他们的步伐也显出沉稳有力——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既不显得笨重，也绝不会影响警觉和反应。
我向前作揖，弯下腰，认真行了个礼：孙前辈，楚前辈，别来无恙。
孙德胜在我行礼的同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先看我的肩膀和手臂确认了没有重伤，然后看我的面具摘了之后露出的脸确认了是我本人，然后才把目光移到我身后那层还在翻涌的赤金色光柱上。
他开口问道：二狗，这里是怎么回事？这道光柱——
他顿了一下，因为那道赤金色的光芒正在他说话的同时朝外又翻涌了一圈，在光柱顶端的边缘炸开了一层正在扩散的赤金色碎屑，它像是打通了上界和此界之间的某种屏障。
孙德胜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了几息才重新收回来看着我：那道光柱的顶端已经形成了一整片持续扩张的黑色孔洞——那不是普通的裂缝，是一道正在不断扩大的空间裂隙。
楚万山在我行完礼的同时已经走到了光柱边缘不远的位置，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光柱扩散后留下的黑色焦痕地面上抹了一把。
把那层焦屑放在指尖搓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层被他搓成细粉的焦屑从指间滑落，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虚无神殿的那帮人启动血祭了，这个祭坛的规模不是一两年能建成的，至少准备了上百年甚至数百年。雷州这片地界上，他们居然在巡天殿的眼皮底下埋了这么大一座阵，我们都不知道。
李媚娘站在我旁边，她手里那把短刀的刀尖还在朝上微微挑着，虽然她已经把刀收了半寸，但她的警惕姿态没有完全松开。
她侧过头朝我低声问了一句：二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这气息比刚才那个紫袍人还要厉害，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身上发紧。
我侧过头，声音压低说道：他们是巡天殿的人，专门负责监视和应对上界与下界之间的异常通道和跨界渗透的。简单来说，如果刚才那道光柱真的彻底撕裂了两界之间的屏障，他们就是第一批冲到裂缝前面的人，保护此界安全的人。
“恩人！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巡天殿？”雷鹏老祖在旁边看着我问道！
“你们不知道好！知道的越少越好！”
然后我重新走向孙德胜和楚万山，把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两位前辈，这里说话不太方便，先移步到那边安全的地方，我把雷州这座祭坛从头到尾发生的事情跟你们说一遍。
我把雷州祭坛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找悬天门、再到雷州传说有天雷秘境开启，再到找到地宫、乙区的牢房、血池、血魔、十大祭祀、紫袍人，一直说到那道光柱破开穹顶冲入天际。
我没有省略细节，也没有刻意挑拣哪些该讲哪些不该讲，就把这一路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孙德胜全程没有打断我，他只是听着，偶尔在我说到关键处的时候他的眉骨会微微动一下，像在脑子里同步标记着一个又一个关键节点。
楚万山在听的过程中一直皱着眉头，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在用某种方式同步推演着我说的每一段过程和它可能导致的后续发展。
等我说完后，孙德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光柱的方向，那层翻涌的赤金色光芒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正在持续流动的暖光，他开口说道：二狗，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们跟虚无神殿斗了至少几千年，从巡天殿初创那会儿开始，两边就是死对头。我们在明处观察，他们在暗处渗透，在这几千年的较量中，他们始终不温不火地经营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正地大规模启动过。如今他们成功了，我们还被蒙在壶里。“
楚万山的拳头砸在了膝盖上，力道不重：上千年的心血——他们的确得逞了。那么多年了，我们没能阻止他们。虚无神殿的祭坛一旦开启，其它的祭坛如果也开启后。上界的通道就会持续扩张，到时候不光雷州，整片大陆都会陷入一场大乱。而且，据我推算，这恐怕仅仅是个开始，其他祭坛极有可能也在同步启动。这段时间我心神不宁，反复推演天道运转，始终找不到乱象的根源。现在我知道了，是虚无神殿在大陆各处布阵，把天机扰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半边已经部分僵化的身体——从肩膀到手指，那一片的皮肤颜色比左边暗沉了许多，像一层被风干了太久的老树皮覆盖在表层，关节处的活动范围也明显比左边小了很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半身僵化，就是为了推演天道花了太多心血，窥探了太多不该窥探的东西。可即便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我还是没能提前算出雷州这座祭坛的所在。虚无神殿在遮掩天机方面，确实有一套。
除了雷州，我不知道其他的祭坛在哪里。那紫袍人要自爆的时候，我跑得太急，没来得及问出更多的据点坐标。但既然雷州的祭坛已经开始了，其他州的祭坛肯定也会开启的。
孙德胜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土，朝我看了过来：二狗，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查这件事？雷州这边的摊子——他朝光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已经开了，但是其他州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如果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一起去其他州巡一巡，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祭坛正在被暗中建设。
楚万山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同意老孙的说法。二狗，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血魔的结构、阵纹的分布、祭祀的站位、光柱激活的流程——这些都不是随便哪个修士在书本上能看到的东西。你是现场亲身经历的人，我们需要你。
我风从光柱边缘吹过来，带着那层翻涌的赤金色光芒带来的温热气息，把袍摆微微掀动了几下。然后我站起来，朝孙德胜和楚万山拱了一下手：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出发之前我要先去一趟风雷阁，看看我的妻儿和我爹，确认他们安全，再出发。
孙德胜点了点头：应该的，那你先回去，我们到其他州先查着，有事传讯符联系。
我正要应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了一句：对了，两位前辈，你们听说过十大州长老团
他们两个同时愣了一下，孙德胜眉头皱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摇头：没有，我在这片地界上走了几千年了，大大小小的宗门和势力都听过，但这个名号，头一回听说。
楚万山揉了揉膝盖，接着说道：我这个推演天机的老家伙，也没算出有这么个组织。他说完拍了拍袍子上残留的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连我们都不知晓，恐怕这背后另有玄机。
我心里一下沉了下去，这件事连巡天殿的老前辈都不知道，那说明这个十大长老团藏得比我想象的还深。他们要么是虚无神殿安插的暗桩，要么就是一座更大的棋局里连棋手也看不透的一步暗棋。
我没有把心里的猜测说透，只是朝两位前辈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但认真：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自己去查。两位前辈先忙你们的事，风雷阁这边安顿好之后，我会想办法摸清这个长老团的底细。
孙德胜看了我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过一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东西，最后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自己小心，有事传讯符。
楚万山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符纸塞到我手里，那叠符纸入手温热，边缘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这几张传讯符是巡天殿特制的，比普通的符纸稳定，遇到突发情况就捏碎一张，我和老孙能收到。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叠泛着微光的符纸，把它们收进怀里。多谢前辈
“那我们也走了，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先去各州去看看。老楚啊！这几千年来，我们很少出来！这次还是要出去走走了！”
“好！那我们走！二狗你自己也要小心点，还记得我问过你要不要加入巡天殿？”
“哈哈！前辈需要我随时加入！”我笑着说道！
“好！记得联系！我们先走了！”等他们两位走了后。
我转头看向雷鹏老祖和李媚娘，还有身后那几十个刚从地宫里爬出来、正靠在碎石堆上喘气的人。
我把声音提了提：你们留在雷州，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好。那道光柱虽然停了，但地宫塌了之后肯定有残余的阵纹碎片散落在附近的泥土和碎石下面，还有那些被光柱惊散的虚空魔蛭，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你们带着那些驱虫药，把方圆几十里地彻底搜一遍，确认没有漏网的东西。
雷鹏老祖把插在地里的长枪拔出来，枪尖上还挂着半截没干透的泥浆，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朝我点了一下头：雷州这片地界上的事，交给我。
我转向其他人：你们各自回自己的宗门吧。今天能活着站在这里的人，都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宗门还在不在。我建议你们最好把防守的阵法和岗哨重新布置一遍——如果其他州的祭坛也在同步启动，天下大乱是迟早的事。还有一件事，
今天你们在地宫里看到的东西，出了这片黑雷沼泽就不要再提了。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祭坛的事。一旦传开，还没等其它的祭坛开启，大家都乱做一团。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把目光垂下去，有人抱拳朝我的方向弯了一下腰。
李媚娘说道：恩人，雷州的事我们会处理。你要是回了风雷阁安顿好了，记得让人带个信回来。
雷鹏老祖则是说道：恩人，你路上小心。风雷阁那边要是有事，传讯符。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转身向风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