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二分,光从厚帘子缝里挤进来,在鸟井家那间老议事厅的榻榻米上切出几道细亮的线。那光本该暖,此刻却照不亮满屋低垂的眉梢。
“父亲,我到了。”鸟井信忠跨进门就开口,嗓音略哑,肩头还沾着一点未散的风尘。他朝上首的父亲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鸟井敬三右手边那个空位,坐下时衣料发出轻微窸窣。目光扫过一圈人脸,点头致意,眼里是赶了远路的倦,更是压不住的挂心。
他对面坐着鸟井信一郎,年长九岁,西装领口一丝不乱,头发向后梳得服帖,坐姿如尺量过。副社长的派头不在声高,而在他端坐时不自觉绷直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沉得住气的眼睛。他侧过半张脸,朝信忠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兄长递来的温热,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晦暗。
“人都齐了,开会。”鸟井敬三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低得几乎贴着地面。他眉心拧成结,脸色灰中带沉,慢慢起身,视线一寸寸掠过每张脸,像要把一股劲儿亲手按进每个人肩膀里。
“今天,是我们鸟井家八十四年来最凶的一关——三井证券和晨星证券,两家张嘴就咬住了三得利的脖子!”
这话一落,厅里空气霎时冻住。有人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有人喉结上下一滚。
“他们买了多少流通股?撬动了多少股东?真实持股到底卡在哪个数?现在全无准信。”鸟井敬三背过手,在原地踱了两步,鞋底擦过榻榻米,声音闷得发潮。
“这些年上市、并购、稀释……我们家族手里,只剩百分之二十一点七。”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气息沉而长。
“但是——”他忽然停步,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沉,“三井背后是三井财团,晨星背后是海外巨擘。论家底,论人脉,论能调的资源,我们连他们一根手指头都够不着!”
这话一出口,满屋人全都沉默下来,胸口像压着烧红的铁板,闷得人喘不过气。
晨星证券背后的海外资本,他们摸不透底细;可三井财团的分量,谁心里没数?在日本商界,三井就是一座山——金融、制造、贸易,处处插手,步步扎根。
三井物产盯上酒类市场,他们早有耳闻;如今三井证券赤膊上阵发起收购,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三井物产调转枪口、改打硬仗了。
退路没了。
低头,等于交出部分甚至全部股权,等于鸟井家八十多年攥在手里的三得利,从此再不姓鸟井。
祖辈熬出来的基业,真要被这场资本风暴卷走?没人开口,可眼神里全是憋着的火、翻腾的乱、压不住的怕。
“眼下这关,只能靠自己人抱紧。”鸟井敬三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人耳朵里,“三得利的股份还在各家手里散着,我建议立刻成立家族基金——按各自持股价值,折算成基金份额。”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住气的托付。
儿子鸟井信忠第一个抬手:“我赞成。”
声音干脆,像刀劈开雾。他眼睛亮着,不是因为有胜算,而是因为他信父亲,更信这个家不能散。
其余人不约而同望向鸟井信一郎——他是鸟井家正经的长孙。
信一郎迎着那些目光,下巴微扬,直视叔叔,右手抬起,声如钟鸣:“我也赞成。”
那声音撞在议事厅的木梁上,嗡嗡回响。这不是附和,是接过了担子——长孙之名,从来不是虚衔,而是责任刻进骨头里的印记。
“赞成!”
“赞成!”
应声接连响起。鸟井敬三嘴角终于松动,浮起一丝笑意,温热又疲惫。可还没等那笑漾开,眉峰又重新锁紧。
股权归拢,终究只是把散沙攥成拳头,未必能挡下重锤。他信族人骨气,可商场上,钱堆起来的诱惑,有时比血脉还烫手。
“我马上安排注册家族基金,章程细则随后补全,初期由我代管。”他语速平稳,像在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他知道,基金立得住,只是活下来的起点。
“但基金成立,危机仍在。”他顿了顿,嗓音低下去,“我们手里的股份只有21.7%。剩下78.3%,谁拿到33.4%,谁就能踩住三得利的命门。”
“董事会换人,管理层撤换,连厂门口的招牌,都可能一夜改名。”
这话像冷水浇头。大家心里清楚:控制权一丢,鸟井家就只剩个姓氏,再无实权。
“唯一的活路,是把持股推到33.4%以上——握紧一票否决权,才站得稳。”鸟井敬三说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话音未落,坐在他左手边的鸟井信一郎已开口:
“叔叔,家族拿不出这笔钱。”他身子前倾,眉头拧着,语气没有质疑,只有沉甸甸的现实,“股价已经破千日元,还在涨。三井和晨星刚撕开脸,这才是开头。照以往经验,翻两三倍,太常见了。”
“按最稳妥的估算,股价定在两千日元一股,要凑够目标持股比例,还得再买四千九百万股——光这笔钱就要九百八十亿日元。实在掏不出来!”鸟井信一郎掰着指头算完,喉结动了动,话音里压着沉甸甸的喘息。他当副社长多年,账本翻得比家谱还熟;这笔巨款搁在旁人身上或许是数字,搁在鸟井家,就是把祖宅、地契、海外信托全押上也填不满的窟窿。
“这还只是往宽里说!”他顿了顿,指尖敲了两下桌面,“咱们家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只剩三得利的股份。以前急用钱,拿股权去银行押一押,周转个半年一年,没问题。可现在?谁敢押?谁又能押?”
他抬眼直视叔叔鸟井敬三,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除了股份,还能从哪儿腾出钱来?”
没人接话。连窗外风掠过树梢的窸窣声都停了。有人低头搓着茶杯沿,有人盯着自己袖口磨毛的线头,还有人悄悄把刚点半截的烟按灭在ashtray里——那点红光熄得极快,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