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间密室的门,是刘慕先看见的。
那条洒满梧桐叶的街道走到尽头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空旷的广场中央。广场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松软的沙沙声。
银杏树下,立着一扇门。
门是深褐色的,木质,表面粗糙得像是一整块树皮裁切而成。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一条闭合的裂缝。
白姵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又有门?
信上不是说,从第十五间开始没有出口了?她有些不确定,那这扇门是……
可能不是出口。刘慕已经朝那棵银杏树走去。
白姵蓉跟在他身后,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忽然觉得它们像是某种时间的刻度,每一片都记录着一个过去的时刻。
走到门前,刘慕伸手触碰门板。
触感粗糙、干燥,像是真正的树皮。他顺着门的边缘摸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
没有把手。他说。
白姵蓉凑过去,也学着他在门上摸了摸。手指触到木纹的纹理,凹凸不平,带着树木特有的温度。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听了一会儿。
……里面好像有声音。她说。
刘慕也侧耳去听。
确实有声音。很轻,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料,像是隔着很多年的岁月,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一阵笑声。
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清脆的、无忧无虑的,像是在奔跑中发出来的。然后是一个大人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像是在说着什么叮嘱的话。
白姵蓉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笑声有些耳熟。
她转头看向刘慕。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刘慕,她轻声说,这扇门后面……是你吗?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像。
白姵蓉没有追问。
她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这扇门。门缝很细,几乎看不见,但隐约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是很暖的、橘黄色的光,和那些在灯罩下亮了一整夜的光一样。
这扇门,是不是不用推开?她忽然说。
刘慕看向她。
它只是想让我们听一听。她说着,重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你看,我们没有找钥匙,没有解谜,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这里,就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她没有再说下去。
门板后面,那个孩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阵笑声跑远了,像是有谁在追他,又像是一阵风吹过田野,把笑声吹散了。
白姵蓉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轻的哼唱声,像是某个熟悉的旋律,被谁随口哼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刘慕。
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但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刘慕。她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看向她。
你听见了吗?她问,那个哼唱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
你外婆的歌?
他又点了点头。
白姵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指节微屈,像是在克制什么。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地旋转着,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过了很久,门板后面的声音渐渐淡了。
孩子的笑声远了,大人的声音远了,那阵哼唱也像是被风带走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木纹深处。
然后,门板上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弯弯曲曲,像是小孩子写的:
谢谢你记得我。
白姵蓉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刘慕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每年都会想,如果她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白姵蓉转过头,看着他。
她会不会还喜欢种向日葵,会不会还在秋天的时候摘野菊花,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会不会还坐在院子里哼那首歌。
白姵蓉握紧他的手。
我记得。她说,你跟我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他转头看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笑容很温暖。
等我们出去了,她说,我们去找一个地方,种一圈向日葵。秋天的时候,摘一大把野菊花,放在窗台上。
刘慕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门板上的那行字,慢慢地变淡了,像是被光吸收了。然后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也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灯。
白姵蓉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温度渐渐回暖了。
她轻轻拉了他一下。
走吧。
刘慕没有动。他看着那扇门,目光很深,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道别做最后的对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白姵蓉。
两个人并肩,跨过了那扇门。
门后的光很亮,但不刺眼,像是某种温柔的、接纳一切的光,把他们包裹进去。
白姵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褐色的门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原野上有一棵老树,树枝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风铃下面,放着一朵浅黄色的野菊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刚被摘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