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水里的葛藤精。
葛藤精心底发虚,悄悄往潭边挪了挪,却始终不肯完全上岸。
她的大半截身子沉在碧绿的潭水里,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瞧上去还有几分楚楚动人。
吴秀英上前一步,继续追问:“你曾说一年前有位道士领着女僵尸出行,随身以墨斗为器。如今可能再回想一番,记起他的眉眼形貌?”
葛藤精眼珠飞速转了一圈,身子刻意往水里又沉了沉,闷声闷气开口:“我修行尚浅,记性本就不好,况且一年前还未化形,实在记不得那么清楚。”
她说着又悄悄往后退了半寸,水波轻漾。
林泽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截细细的松炭,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灰白草纸,
“既然你记不真切,那便由我夫妇二人执笔描画,你来进行辨认即可。”
葛藤精眼底一亮,正要顺势应下,打算一会直接敷衍辨认几句糊弄过去。
一旁静默伫立的白未曦,却忽然开口打断。
“她爱撒谎。若由你们画,她再指认,她哪句真哪句假,没法辨。”
她停了一下,把目光落回葛藤精脸上,“你来画。”
葛藤精眼珠子一转,“我哪会画!”
她已经想好了,她不能答应的太快,太快了那个女僵不会相信自己。等他们再劝几次,她勉为其难的画一张假的……
“你不画,我给你画一个。” 白未曦直打断了葛藤的思绪。
“什么?” 葛藤精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便见白未曦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黄纸和一支极细的笔,笔锋已蘸了朱砂。
白未曦没再看葛藤精,只把纸铺在左掌上,提笔便画。
山间簌簌的风,骤然静了。
四下无声,唯有笔锋摩挲纸面的细碎声响,清晰落入耳膜。
朱砂在泛黄符纸上蜿蜒游走,曲折勾连,汇成规整凌厉的符纹。最后笔尖轻轻虚点收尾,整张黄纸骤然无风自震,纸面浮起一层细密炽烈的赤金色流光。
葛藤精下意识的想往深水处沉去,可一时却无法动弹。
她看向白未曦,声音惊得彻底劈叉,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一个女僵阴身!你怎么能画符?!还是雷符!雷力克尽阴邪,你一介尸身,怎么可能催动、绘制正法雷符!”
白未曦没答。她将那张雷符夹在指间,赤光映着她半张脸。
葛藤精在水里抖成一团,这是真的雷符!这黄纸上的光是热的,那符里的威势烧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怕得要死,也惊得要死。
一旁的林泽与吴秀英,早已彻底僵在原地,心神巨震。
三十八年前,他们拿出那张五雷符被白未曦用一把绿伞,轻描淡写地全数化去。
多年来,他们始终以为,是那柄宝伞,替她隔绝了雷力、抵挡了天克道法。
可今日,就在他们眼前,白未曦以僵身,轻而易举的画出了一张雷符。
这符不是花架子。那上面的气是真热。林泽的桃木剑在背后极轻地嗡了一声,像在认这雷符里的正法。
他们甚至觉得,这雷符比他们当年那张更纯,更烈!
白未曦全然无视二人的震惊与动容,只是指尖微抬,将雷符微微一晃,“画不画?”
“我画!我画!我立刻就画!你快收了这符!”
葛藤精吓得几乎哭出声,再也不敢有半分推诿,她试着动了动,发现可以了,心下更骇,只觉自己之前有些不识好歹了。
接着,她不敢再耽搁,直接抬手凝力,指尖溢出缕缕莹润翠绿藤丝。
只见那无数纤细藤丝凌空舒展、错落交织,丝丝缕缕自动排布、勾勒拼接,在空中层层叠叠凝出立体人形轮廓。
无需纸笔,无需底色,千丝成画,轮廓眉目、衣袍法器都像被一根根藤丝精准搭起,悬在半空中清晰可见。
玄色道袍垂落衣摆,肩头斜挎墨斗,墨线纹路清晰可见,帽檐微压,露出完整眉眼与下颌轮廓,身形清瘦,像真有个人站在那里。
林泽看着那道凌空凝立的藤丝人影,嗓音干涩发紧,带着难言的惊疑:“是九华。”
吴秀英也出了声,“的确是他。只是……比我们三年前在易州初见时,要年轻一些。”
在他们话音落下的刹那,葛藤精心念一动,漫天翠绿藤丝尽数消散,空中立体人像如烟云般散尽,无影无踪。
随即,她重新落回潭中,“画也画了,你们……可以走了吧?”
……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静,风从谷口往上卷。
白未曦走在最前面,彪子跟在她身侧。
林泽和吴秀英落后半步,并肩而行,两人面色皆是一片沉郁,心头疑云重重。
沉默走了许久,林泽才压着心底的费解与失落开口,嗓音低沉压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信上说这两年一直在灵州,若他真的来过崤山,没道理不告知我们一声。”
他说着,抬手重重往上提了提背上的桃木剑系带,动作力道极大。
吴秀英脚步微微放缓,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有没有可能,那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同胞弟弟?毕竟藤丝凝出的人像,确实比我们认识的九华年轻一些。”
“我这也只是瞎猜罢了,相识数年,他从未提过家中有兄弟姐妹,半点相关讯息都没有。”
前方的白未曦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林泽眉心拧得更紧,眉宇间满是凝重,语声渐沉,越想越心惊:
“修道之人,驻颜有术倒也不算太稀奇,就是他。”
“可他居然一直在骗我们。”
“他还带着僵尸。”说到这里,林泽眼神复杂的看了前方的白未曦一眼,接着继续说道:“他背地里到底在做什么?”
吴秀英也沉声:“这次他还特意传信邀我们远赴灵州,这里边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
进村之后,林青竹就等在路边。
她身旁还站着杨祯,两人显然已等了许久,他们跺着脚,缩着身子。
见人回来,林青竹立即迎上前去。她先飞快地看了看她爹娘,又去看白未曦。
白未曦依旧那般,可她爹娘的神色并不轻松,心里便“咯噔”一下。
“怎么样?是同一个人吗?”她问。
吴秀英点了点头。林青竹脸色一下变了。她不是胆小的人,可一听那道士当真来过崤山,还带着一具女僵尸,又与她爹娘相熟数年,心里便翻涌个不停。
她转头看向林泽:“爹,你们莫去灵州了。这人不对劲,指不定憋着什么。”
林泽沉默了片刻,道:“去,必须得去。”他顿了顿,“正因为不对劲,才更要弄个明白。我们若不去,他在暗,我们在明。他明明来过崤山,却只字未提。万一他另有所图,甚至对村里人不利,我们连防都不知从何防起。”吴秀英也点头:“一定要去的。灵州路虽远,可这事不能等。他既传信邀我们,又藏着行踪,不去一趟,我们心里这根刺拔不掉。”
“可是太危险了!”林青竹声音发颤,“爷爷已经走了,你们不能再出事了!”
杨祯一直站在她身旁,此时上前半步,深深吸了口气,对林泽夫妇道:“爹,娘,青竹是担心你们。”
“我也去。” 一旁的白未曦突然出声。
她声音不大,语气极淡,但此话一出,林青竹眼里的慌散了大半,肩膀也慢慢松下来。
林青竹没再劝,只点了点头。有白未曦在,再凶险的地方,也放得下心了。
他们定下二月二启程。
动身前夜,白未曦去了柳月娘家里。
柳月娘早早就备好了东西,在堂屋里摆了半桌子。
四季的衣裳鞋袜各包了好几套,还有云雀亲手做的炙肉,厨娘们新蒸的各类糕点,用油纸一一包好。
除此之外,灶上还煨着一大锅菌子汤。那汤柳月娘晌午就炖上了,各色野菌在汤里翻腾,煨得烂软,满屋子都是野菌混着山葱的浓香。
她把汤盛进陶罐,又用厚布裹了,推到白未曦面前。
白未曦没多言,只把衣袖轻轻一挥,满桌东西便一样样收进袖中。
柳月娘看着她又嘱咐道:“出去了同之前一样,每隔半月,让夜枭带个信。一句话也好。”
白未曦点头:“知道。”
翌日一早,他们便动了身。
彪子载着白未曦走在最前头,林泽和吴秀英各骑一匹马,跟在后头。
他二人此番与白未曦同行,又因着几十年前那场旧事,总有些说不出的局促。
走了大半日,只偶尔说几句“路还远”“风倒是不小”,便又沉默下去。
头一回停下歇脚,是在官道边一片背风的荒地里。
林泽从马背上取下干粮袋,抬头望向白未曦,迟疑道:“我们带了饼,你要不要尝一些?”
“不要。”白未曦回得干脆。
林泽点点头,也不多言,掰了两块硬饼,给吴秀英递过去一块。
吴秀英接了,咬了一口,又从马鞍旁解下水囊,仰头喝了两口。
水凉得厉害,她喝得极慢。两人这么将就着,倒也像往日行路一样。
可刚咬了几口饼,他们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极浓的菌香,热腾腾的,被风一送,直往人五脏六腑里钻。
他们抬头看去,就见白未曦不知何时已靠坐在彪子身侧,手里捧着只瓷碗,碗里满满一碗各色野菌,红黄青紫都有,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彪子趴在旁边,把大脑袋往她腿上搁,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
林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又赶紧低下头,把干饼往嘴里塞。偏那饼又冷又硬,越嚼越干,越嚼越没了滋味。
吴秀英也不好意思总盯着,只偷偷咽了几回口水,把水囊拿起又喝了几口。
他们不是不知道白未曦能吃能喝。林青竹早先就讲过,说白姑娘虽异于常人,日子却过得和寻常人一般。
可此刻真正让他们惊讶的,不是她会吃东西,而是那碗汤究竟从哪儿来的。
他们明明记得,白未曦出门没带包裹。许多年前见她时,她还背着个竹背筐,走到哪儿都带着。可这次在村里再见,那背筐早没了踪影。
吴秀英没忍住,轻声问:“白姑娘,你这些东西……”
白未曦抬头,语气如常:“这汤你们不能喝。有毒。”她顿了顿,又说:“我有其他的。”说着把袖子一拂。
林泽夫妇眼前一花,地上便多了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几颗刚出锅不久的馄饨,汤头清亮,浮着葱花。
林泽和吴秀英面上都是一红。吴秀英忙道:“我们不是问你要吃的,只是……好奇你吃食放哪了。”
“这可是袖里乾坤?”林泽问道。
“是。”
林泽夫妇相视一眼。这等法术他们都以为是传闻中的东西,如今见白未曦用得这般随意,心里越发复杂。
当年他们拿五雷符轰她,当她是只知饮血的凶物。如今呢?她修了道,还学得这样的神通。他们越发觉得自己当年荒唐。
白未曦看着他们,神色平淡,只问:“这些吃不吃?不吃我就收起来了。”
“吃,吃的。”林泽脱口而出,又急又快,倒把吴秀英也逗得笑了一下。
再往西行,地势便慢慢展开了。
官道在黄土塬上起伏,路宽,风也大,吹得人衣袍猎猎,像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身后推。
林泽和吴秀英二人修道多年,筋骨都还结实,走了四五日倒也不见疲色。只是吃食上越来越将就不下去。
并非路上买不到其他,但总归没有白未曦随时随地能取出热食鲜汤要来的舒坦。
他们白吃白喝了几日,再也不好意思,一番琢磨便决定猎些野物。
这日歇脚的时候,林泽去林子里打回了两只山斑鸠,个儿不大,收拾干净了架在火上烤。他烤得认真,把带来的盐粒碾细,一点一点撒上,又翻了几回面。
吴秀英在旁边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把水烧上。
斑鸠烤好,林泽先撕了一只腿,递给白未曦。
白未曦没拒绝,接过去咬了一口。林泽见她吃了,笑了笑,又给吴秀英撕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