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九年七月末,经过二十天的鏖战,刘朔大军携君子国新军,终于将战线稳稳推至汉城城下。
时近傍晚,残阳如血,刘朔传令全军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都不用刘朔吩咐,君子国新军便按他制定的条例干起了活。营外深挖三重壕沟,密布十重鹿角拒马;
营内箭塔林立,上千门火炮直指汉城方向,整座大营固若金汤,杀气腾腾。
入夜,连绵数十里的大营灯火通明,火把与灯笼的光芒交织成片,如同一条蛰伏的火龙;
而不远处的汉城,却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中,城墙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连一丝灯火都不敢亮起。
它们怕给炮火目标......
两者泾渭分明,反差刺眼,仿佛一边是即将吞噬一切的烈焰,一边是等待被收割的死寂。
中军大帐内,战前会议后的宴饮中,气氛热烈已到了顶点。
推杯换盏,珍馐罗列。
虽因军中禁酒令,众人杯中斟的是清茶而非美酒,君子国新军诸将的脸上,却都洋溢着亢奋的红光,眼底满是即将功成名就的狂热。
主位上,刘朔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中,姿态慵懒,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左右两侧首位,分坐着沈如默与何建业。前者大大咧咧,不时与一些将领举杯致意,偷偷与他们吐槽不能喝酒就是不痛快,很快就被诸将引为知己。后者则面色沉静,目光不时扫过诸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神色。
“侯爷神威盖世!国都汉城,唾手可及啊!”一名新军将领高举玉杯,声音因激动。
“想当初,那食人魔是何等猖獗,将那帮王族贵戚撵得狼狈奔逃!”另一名将领紧随其后,语气中满是谄媚:
“若非侯爷亲率天军降临,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我等今日岂能再望见国都城垣!”
“正是!正是!”帐内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还是跟着侯爷打仗,痛快!比以前在朝中听那帮子文绉绉的老腐儒聒噪强百倍!”另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哈哈大笑,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狠厉:“我说侯爷,您就是对济州岛上那帮王八蛋太好了!要末将说,这群废物,您就断了他们的粮,再拿水师把岛一封,让他们饿死去球!”
此言一出,不少将领心中暗骂,这粗胚倒会抢功!
谁都知道这厮是拿前朝的主子的性命,来讨好眼前的新主子。
关键是,他们中不少人心里也打着同样的算盘,只是顾及着“吃相不能太难看”,还在斟酌时机,反倒被这莽夫抢了先。
就在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将官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挤出一抹奸笑,接口道:
“全饿死了也太浪费!末将久闻王后姐妹与贵妃娘娘皆是绝色佳人。封岛之前,不如先把那昏君的后宫全都接出来,献给侯爷,作为侯爷救我君子国于水火的厚礼!哈哈哈!”
帐内顿时爆发出一片暧昧的哄笑,快活的空气中,充满了不堪的遐想。其中没有半分对旧主的敬意,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背叛。
君子国诸将一个个意气风发,彻底沉浸在即将收复国都、建功立业的狂喜之中。
跟着刘朔打仗,实在是太顺了!
他们什么都不用费心,只需把新征召入伍的贱民新兵推到前线,让他们去抵挡食人魔的仆从军;随后,只需站在后方,等着刘朔麾下的炮兵开炮,将对面的敌人炸得尸骨无存便可。
每一次,都是食人魔大军溃败逃窜,他们轻松取得胜利,再把战场上活下来的残兵收编,编入自己的嫡系,再把俘虏的仆从军补充进敢死队。
交战二十天,他们的兵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从二十万激增到三十万之巨!
天天打仗,自己的嫡系部队几乎没什么死伤,手中的兵权却越来越重!这样的好事,谁不喜欢?
如今即将对国都发起攻击,他们深信,这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意外。
至于这二十天的交战中,死去的那上百万君子国男丁,还有在兵荒马乱中流离失所、病饿而死的更多百姓,无人在意。
死多少贱民有什么关系?咱君子国别的不多,就是人丁旺盛!没了这些人,空出的良田美宅正好笑纳了!
至于人口,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过不了几年又能长出一茬。用不了二十年,贱民又会遍地都是,到时候正好给他们当牛做马,供他们驱使享乐。
自食人魔入侵以来,君子国原本上千万的人口,如今已折损近半,可这近五百万条人命,却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人为他们发声,没有人为他们哀悼。
在这些将领眼中,他们与路边的野草、脚下的尘土,没有任何区别。
主位上,刘朔依旧闲适地斜倚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对这些君子国将领心中打的算盘,可谓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借着诋毁旧主、奉承新主,搏一个从龙之功,好在未来的封赏中谋得更多利益。
对他们的谄媚话语,刘朔不置可否,也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思。
可在诸将看来,侯爷不呵斥、不打断,便是默认了他们的说法,更是对他们的受用。因此,帐中的马屁拍得愈发起劲,话语也愈发露骨。
刘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貔貅挂件,冰凉的玉质触感从指尖传来,思绪却悄然飘远......仿佛指尖摩挲的,不是玉饰,而是君子国王后闵氏那细腻白嫩的肌肤。
他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帐中狂欢的君子国诸将,像是看一群兴奋的猴子在宴饮。
沐猴而冠!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戏谑的念头:若是此刻,把闵氏和那些嫔妃们请出来,让她们在帐中舞上一曲,这些满口奉承的家伙,会是什么反应?
多半是会更加疯狂地谄媚吧?或许还会直接跪下来,劝自己登基。
可若是请上来的,不是闵氏与嫔妃,而是他们自己原以为在后方享福,实际已被分配给威海新城光棍们的妻女呢?
刘朔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既有掌控一切的享受,又藏着对这群趋炎附势之辈的深深嘲笑。
汉城中心,原本金碧辉煌的王宫大殿,如今已沦为食人魔高层的巢穴。殿上稀稀落落插着几个火把,跳动的火光将食人魔高大狰狞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同恶鬼。
大殿正中,食人魔王子多哈图烦躁地来回踱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按刘朔目前的战法,它们一点希望都没有。
食人魔一族向来引以为傲的,是远超人类的力量与强悍的肉身。
可在刘朔那遮天蔽日的炮火面前,这些优势竟显得如此可笑。它们能轻易举地举起那些重达千斤的巨石,却挡不住一枚呼啸而来的开花弹。
最让多哈图绝望的是父亲的最后通牒——若丢失汉城,它的生命将走向终点。
它还不想死!
它的理想是继承父亲的食人魔王位,率领族人踏平人类的城池,将所有土地都变成食人魔的牧场,君临天下。
可如今,宏图伟业尚未展开,就要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夭折?
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多哈图猛地停下脚步,粗壮的手臂狠狠一挥,将身旁的一张檀木桌案砸得粉碎。它转头看向大殿角落的阴影,那里有一道瘦长的人影正默默伫立。
“范先生!”多哈图怒喝一声,声音如同闷雷:“父王派你来辅助我,就是这样辅助的?!一路来你献过什么像样的计策?”
“快说,还有什么办法能战胜刘朔?若说不出个好点子来,本王子死前先拿你下酒?”
被喝骂的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是个身着青色儒衫的人类书生。他身形瘦削,面色蜡黄,颔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看起来弱不禁风。
此人名为范桧,曾是辽东的一个穷书生,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却始终中不了举。他为了当官都想疯了,最后心一横,在食人魔还未真正做大时,便主动投靠,凭借着一些粗浅的计谋,深得食人魔王的信赖。
此刻被多哈图如此喝骂,范桧心中忍不住吐槽:当初你自恃食人魔勇力无双,瞧不上我所谓的智谋,每次我想进言,你都一句话不让我说。可现在走投无路了,反倒怪我不出谋划策?
可惜,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敢说出口。他投靠食人魔日久,手上早已沾满了人类的鲜血,早已不见容于人族。况且以他对多哈图秉性的了解,他自杀前,定会要他陪葬。
范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其实天天与暴躁的食人魔在一起,特别它们还当面吃人,他心里也是压力山大。
他对着多哈图深深一揖,动作间带着几分文人的架势,语气却尽量平和:
“殿下息怒。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今刘朔挟雷霆万钧之势,拥毁天灭地之器,近乎无解......然......”
“别跟爷爷绕弯子!”多哈图不耐烦地咆哮起来,腥臭的口气喷了范桧一脸,“说老子能听懂的话!再敢拽文,我撕了你的嘴!”
范桧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平时食人魔王都对他较为礼遇,没想到在多哈图这却一点面子都没有。他几乎想要拂袖而去。
可他不敢,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屈辱,抬起头,迎上多哈图凶戾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卑下的意思是,如今之计,唯有向刘朔......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