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费扬古进入兵部的同时,京城另一处阴影里,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东四牌楼附近,一家门脸不起眼的“回春堂”药铺后院。
密室中,灯火如豆。
王四海,噶尔丹的京城密探头子,此刻正对着一张刚收到的密信皱眉。
信是加密的,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来自青海方向。
信上说,西藏第巴桑结嘉措对康熙在多伦的强硬态度极为不满,认定康熙迟早要对黄教势力开刀。
第巴决定加大支持噶尔丹,不仅继续秘密转运粮秣,还将派遣一批精通火器、炮术的喇嘛(实为受过葡萄牙人训练的西藏僧兵),化装成商队,前往科布多。
同时,第巴严令京城潜伏的西藏情报网,务必弄清清廷对噶尔丹的真实意图,以及可能的出兵路线、将领人选。
西藏如今还是大清的藩属国,与大清时刻保持着联系。
因此使者在京城,竟然明目张胆的打探消息,而朝廷并不阻拦。
当然,明里暗里,第巴派来的眼线,和收买的人也不少。
次日一早,前门外,大栅栏,“四海茶楼”雅间。
茶香氤氲中,坐着两人。
主位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操一口略带山陕口音的官话,正是京城皮货、茶叶巨贾“晋隆祥”的大掌柜,王四海。
客位之人,却是个喇嘛打扮的僧人,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正是西藏使者团中一名不起眼的随行喇嘛,法名“罗桑坚赞”。
“大师,这是上月‘货’的尾款,三百两足色纹银。”王四海推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压低声音,“下次的‘货’,要快。关外风声紧,查得严。”
罗桑坚赞掂了掂银子,不动声色地收起:
“王掌柜放心,甘肃庄浪的‘老西儿’(山西商帮)路子通着。青海蒙古王爷们,也要打点。只是……”
他抬眼,目光如针,“最近京里,可有什么新鲜‘茶叶’?”
王四海会意,凑近些:
“兵部武选司的刘主事,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理藩院一个笔帖式,爱逛暗门子(妓院)。还有个更紧要的……”
他声音几不可闻,“索额图府上的二管家,好古玩,最近盯上了一尊唐三彩,正四处凑钱。”
“索额图?”罗桑坚赞眼中精光一闪。
若能打通索额图的关系.......罗桑坚赞心中是想都不敢想。
“此人深居简出,但掌着内廷部分宿卫。其府上消息,价值非凡。”王四海道,“已着人设局,那尊唐三彩,很快会到他二管家手中。”
这王四海,通过明里暗里的关系,愣是将唐三彩给搞到了手。
下一步,就要透过索额图府上的二管家,打探朝廷的消息。
罗桑坚赞点头:“此事若成,另有重谢。另外,主子(桑结嘉措)问,康熙对噶尔丹汗,究竟是何心意?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势力如何?”
王四海沉吟:
“康熙之心,深不可测。但观其举措:多伦会盟后,升赏的多是主战将领;今秋武举,格外看重骑射与火器;陈廷敬掌管户部,钱粮明显向西北倾斜。主战之意,恐怕已定。至于朝中……太子爷年轻,门下多翰林清流,主张‘以德服人’,不轻言战。
大阿哥掌着正蓝旗,在军中有些势力,倒是跃跃欲试。其余皇子年幼,唯有八阿哥胤禩,虽只十岁,却聪慧异常,待人温文有礼,已有些小太监、不得志的侍卫,暗中称道其‘贤明’。”
罗桑坚赞默默记下,又问:“西路军帅,可有人选风声?”
王四海摇头:“此乃绝密。但听说,康熙近日常独自察看西北武将考功册,尤其注意那些在乌兰布通、平定三藩时立过功,却又多年未得升迁的。”
王四海顿了顿又说道,“我已经买通了大阿哥的家奴,让其劝说大阿哥一定要争取大将军的位置。”
“妙!妙啊!”喇嘛兴奋的点点头,“据说那大阿哥胤遈,虽然勇武过人,却心眼极小,又想建功立业,在军功上压过太子。此人过于浮躁,若以他为大将军统帅,对大汗有利无弊啊。”
“没错,大汗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朝中能说的上的官员,我收买了几人,让他们给皇上吹吹风......”
“你是说明珠?”
王四海微微点头,“明珠没有答应......”
两人又低语片刻,喇嘛起身,戴上僧帽,悄然离去。
王四海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人群,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哪里是什么山西商人,本是噶尔丹早年潜入关内的密探头目,经营二十载,这张网已悄然渗入京官的下层。
干好这一票,噶尔丹承诺的三千两黄金.......
康熙三十一年的腊月,京城风雪漫卷。
这一年的时间,费扬古在兵部可是尽心尽力,学习了不少。
兵部武库司的档案房里,费扬古正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军械册。
他不过是个九品笔帖式,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在满屋子绫罗绸缎的官员中,像一株长在锦绣堆里的枯草。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什么来路——或者说,没人在意。
兵部上下只当他是个落魄旗人,靠着不知哪门子关系混口饭吃罢了。
“费扬古,把这些康熙二十年的乌枪册子重抄一份!”主事扔过一摞泛黄的册子,头也不抬。
“嗻。”费扬古应了一声,声音平稳。
他确实落魄。
在来到兵部之前,一直混迹在民间。
突然有这么一天,索额图将费扬古调入兵部。
同僚们见是一个九品的笔贴士,没有人过问他背景。
或者说,没有人在意他。
因为他从不多言。
每日点卯、抄录、整理、归档,然后在下值钟响时,默默离开。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每个月总有三五天,会去宣武门外那座破败的关帝庙。
庙里住着个更落魄的老头——名字叫做孙思克。
关帝庙偏殿,四面漏风。
孙思克裹着一件露出棉絮的旧袄,正就着半碟茴香豆喝酒。
见费扬古提着一壶烧刀子和一包酱牛肉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