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喀尔喀三十六旗札萨克名录(初稿)》,康熙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张诚和徐日升侍立在一旁,今日的宴席他们也参加了,此刻心中感慨万千。
“皇上,”张诚忍不住道,“臣观今日那些蒙古王公,对皇上已是心悦诚服。皇上为何还要如此……周密布置?”
康熙看向他,笑了笑:“张先生,你读过中国的史书吗?”
“读过一些。”
张成来到中国后,通过南怀仁翻译的《资治通鉴》等史料,也看过一些其他的史料。
来中国已经三四年了,甚至还去过尼布楚,因此张成对于大清,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你应该知道,中国有句话叫‘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草原上的部落,今天可以对你跪拜称臣,明天就可以跟着别人造反。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根。他们的根是草场,是牛羊,是哪个汗王更强。朕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新的根——大清的律法,大清的官制,大清的科举,大清的文化。
让他们从部落民,变成大清的子民。这个过程,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甚至更久。但朕必须开始,从今天开始。”
张诚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会盟不仅仅是一场政治秀,它是一次文明的嫁接。
康熙要把中原的官僚制度、法律体系、教育系统,移植到草原的部落社会里。
这个过程必然充满排斥反应,必然有流血、有反抗,但一旦成功,漠北将永远成为大清的一部分。
“皇上深谋远虑,臣……敬佩。”张诚深深鞠躬。
其实,张成并不是很懂。
但他明白,康熙大概的意思,就像他传教,首先要让大清的老百姓们,都信基督教。
至于其他的.......
康熙摆摆手:“这些话,出了这个帐就不要说了。你们退下吧,朕乏了。”
二人退下。
帐内,康熙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
他的目光从多伦诺尔向北,越过戈壁,越过杭爱山,一直看到唐努乌梁海,看到贝加尔湖。
那里现在还不是大清的领土,但将来呢?
“一步一步来。”他低声自语,“先定喀尔喀,再灭噶尔丹,然后……再看。”
帐外,夜色深沉。
五月初三,在细雨与宴席中过去了。
这一天,康熙用细致的恩赏,在喀尔喀贵族心中埋下了归属的种子。
而明天,他将用一场阅兵,让所有人看清,这片种子将在谁的庇护下生长。
五月初四,晴空万里。
这是会盟以来最好的一天。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但不炽烈,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的甜香。
但多伦诺尔没有悠闲的牧歌,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的肃杀之气。
《张成日记》记载,五月初四这一天,康熙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
数万人通过操练,震惊了蒙古各部的台吉王公们。
通过这次操练,他们更加认可大清,认为大清必胜噶尔丹。
辰时,各部王公贵族再次聚集到御营前的广场。
但今天的布置与昨日完全不同——礼台已拆,宴席区已撤,整个广场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校场。
校场北侧搭起一座高三丈的阅兵台,台上设御座,左右设观礼席。
校场东、西、南三面,各筑一道土墙,墙上插满各色旌旗。
而校场中央,空无一人。
但那种“空”,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空”,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康熙今日换上了戎装。
不是昨日那种礼仪性的戎服,而是实战的铠甲:明铁叶甲,外罩石青色绣金蟒纹战袍,头戴鎏金盔,盔顶红缨如火。
腰间左佩宝剑,右挂弓囊,背上还负着一壶雕翎箭。
他本就身材挺拔,这一身戎装更衬得英气逼人,不怒自威。
辰时三刻,康熙登台。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御座前,手扶剑柄,目光如电扫过台下。
“开始。”他只说了两个字。
索额图高声传令:“皇上有旨:阅兵开始——!”
“咚!咚!咚!”
三声炮响,震耳欲聋。
炮声未落,校场南门轰然打开,第一支军队如铁流般涌入。
是汉军火器营。
三千名火铳手,分三个方阵,每个方阵千人。
他们身着深蓝色布面甲,头戴宽檐铁盔,肩扛乌铳,步伐整齐划一。
行进至阅兵台前,统领一声令下:
“跪——!”
第一排三百人单膝跪地,举铳。
“蹲——!”
第二排三百人半蹲,举铳。
“立——!”
第三排四百人站立,举铳。
“放——!”
“砰砰砰砰——!”
不是齐射,是连绵不绝的轮射。
第一排放完,退后装填;第二排放,退后装填;第三排放……如此循环,铳声如爆豆,硝烟弥漫,弹丸呼啸着飞过校场,击中三百步外的木靶,木屑纷飞。
三轮射击,不过半盏茶时间,但那种密集、持续、精准的火力,让观礼台上的蒙古王公们脸色发白。
他们中很多人和清军并肩作战过,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完整地看过火器营的操练。
在草原上,骑兵冲锋是王道,但在这种火力面前,再快的马、再勇的骑手,也冲不过两百步。
火器营退场。
紧接着是满洲八旗护军营。
八旗分八队,每队千人,按旗色列阵。
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旗帜鲜明,甲胄耀眼。
他们不骑马,步行,但那种气势比骑兵更可怕——这是百战精锐自然散发的杀气。
行至台前,八旗统领出列,单膝跪地:“请皇上示下!”
康熙走下阅兵台,来到校场中。
他走到正黄旗阵前,忽然伸手,从一个佐领腰间抽出佩刀。
刀是标准的清军战刀,长三尺,宽两寸,刀身泛着幽蓝的光。
康熙持刀,走到校场边立着的一排木桩前。
木桩碗口粗,是实心的松木。他深吸一口气,挥刀——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如削。
全场寂静。
然后,正黄旗军士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