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哥,走呗?再晚赶不上县城的班车了。”许凯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半圈,又停下来,“对了,昨儿整理姑父工具箱,磊子抱着那铁盒哭了老半天,说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去武汉,跟你学手艺。”
罗明刚跨上自行车,闻言动作顿了顿,车把晃了晃,赶紧稳住。他想起下葬时磊子培土的模样,十五岁的少年,背挺得笔直,捧着土的手虽然发颤,却撒得匀匀的,像张立伟年轻时种地的样子。“磊子长大了,”罗明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以后咱们常给老家打电话,问问他的功课。要是他真想进城学手艺,咱们多照看,跟我在工地学质量检测,总比在家种地强。”
“姑父要是知道,肯定高兴。”罗亮骑上车,跟在罗明左侧,“前年我跟姑父学修拖拉机,他说‘亮子,手艺学到手,走到哪都饿不着’,现在我修拖拉机的本事,都是姑父手把手教的。”他想起姑父教他调气门时的样子,蹲在拖拉机旁,手里拿着扳手,一点点演示,说“气门间隙大了费油,小了顶缸,得刚好”,阳光照在姑父黝黑的脸上,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却笑得踏实。
罗明蹬着自行车,车斗里的东西随着车身颠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声说话。欣娃趴在车斗边,时不时吹一声玉米哨子,“呜呜”的哨声混着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在田野间荡开。路过张立伟种的玉米地时,玉米苗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像姑父在跟他们打招呼。
“爹,你看!是姑父种的玉米!”欣娃指着玉米地,兴奋地喊,手里的哨子吹得更响了。
罗明放慢车速,转头看向玉米地,眼眶突然发热。去年秋收时,他跟着张立伟来掰玉米,姑父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玉米棒,笑着说“明娃,你看这玉米,颗粒饱满,今年能磨不少面”。当时两人还比赛掰玉米,姑父掰得快,却总偷偷把自己的玉米放进他的筐里,说“城里花销大,多带点玉米回去,省点粮钱”。
“是姑父种的,”李秀云轻轻拍了拍欣娃的背,“去年姑母给咱们捎的玉米糁,熬粥可香了,你还说要跟姑父学种玉米呢。”
浩浩被哨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小手指着玉米地:“妈,姑父呢?我要跟姑父掰玉米。”
李秀云把他搂进怀里,声音轻轻的:“姑父在玉米地里看着咱们呢,他要守护玉米苗,等秋天熟了,咱们回来吃玉米。”
许凯骑到车斗旁,从竹篮里拿出个煮鸡蛋,剥了壳递给浩浩:“浩浩乖,吃个鸡蛋,姑父知道你爱吃,特意让周小虎娘煮的。”他想起去年浩浩来村里,张立伟总把煮鸡蛋塞给娃,说“城里娃少见粗粮,多吃鸡蛋长身子”,浩浩怕生,躲在李秀云身后,姑父就蹲下来,手里举着鸡蛋,学鸡叫“咯咯哒”,逗得娃笑个不停。
罗亮从口袋里掏出个弹弓,递给欣娃:“这是姑父给你做的,去年你说想要弹弓打鸟,姑父找了最结实的枣木,磨了好几天,怕有刺扎着你。”弹弓的木柄打磨得光滑圆润,皮筋是姑父用自行车内胎剪的,弹性十足,上面还系着根红绳,是欣娃去年丢的红头绳,姑父捡回来,系在了弹弓上。
欣娃接过弹弓,高兴得直拍手,吹了声哨子:“谢谢亮叔!我要留着弹弓,等秋天回来打鸟给姑父吃!”
罗明骑着车,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和兄弟俩的絮语,心里的沉重渐渐轻了些。车斗里的帆布包散发着各种香味,面粉的麦香、桃酱的甜香、红糖糕的焦香,混在一起,是老家的味道,是亲人的味道。他想起昨儿姑母塞给他的银镯子,此刻正躺在帆布包的最底层,和乡亲们凑的五十块钱放在一起,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明哥,你还记得不?前年冬天,姑父帮我修杂货铺的门帘。”许凯骑到罗明身边,声音带着感慨,“那门帘被风吹破了,我自己缝了好几次都漏风,姑父来了,找了块旧帆布,三下五除二就缝好了,还说‘凯子,做生意得仔细,门帘漏风,顾客都不愿进来’。”他挠了挠头,笑了笑,“现在那门帘还挂着呢,帆布上的补丁,跟你这自行车把上的布条一样,结实得很。”
“怎么不记得,”罗明点头,“那天我也在,姑父修完门帘,还帮你把杂货铺的货架修了,说‘货架不稳,货掉下来砸着人咋办’。他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有难处,不管是谁,只要开口,肯定帮忙。”罗明想起去年张铁牛盖房,姑父帮着挑砖、砌墙,忙了整整三天,连顿饭都不肯吃,说“铁牛是后生,刚起步,能帮就帮”。
罗亮突然“哎呀”一声,捏了捏车闸:“明哥,等会儿,你看你车胎,差点扎到钉子!”
罗明赶紧停下车,弯腰看自行车前轮,果然有颗铁钉扎在胎纹里,还没扎透。罗亮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是补胎的工具——是张立伟给他的,姑父说“跑山路难免扎胎,带着工具方便”。“姑父教过我补胎,我来弄。”罗亮拿出撬棍,小心翼翼地把铁钉拔出来,又用锉刀磨了磨胎面,“姑父说,补胎要先把胎面磨糙,胶水才能粘牢,不然骑不了几里地又漏。”
许凯也停下车,从竹篮里拿出块干净的布,递给罗亮:“擦干净点,姑父以前补胎,总说‘细节决定成败,补胎跟做人一样,要实在’。”他想起姑父帮村里的五保户李大爷补胎,补完还帮大爷把车推回家,说“大爷腿脚不便,我顺便帮你推回去”,大爷要给钱,姑父笑着摆手“邻里街坊,帮个忙应该的”。
罗明站在一旁,看着罗亮熟练地补胎,动作跟张立伟一模一样,连撬胎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阳光照在罗亮的侧脸上,他皱着眉,专注地涂胶水,像姑父当年教他修水管时的样子。“姑父的手艺,你们都学到了。”罗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总说,‘手艺是吃饭的本钱,要好好学,更要好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