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放下朱笔,起身走到帐门口,亲手掀开了帐帘。
萧氏独自一人站在帐外,没有带任何侍女,手中捧着一卷羊皮纸。
她身上还穿着宴席上那件端庄华贵的王妃礼服,草原的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鬓角的碎发,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叶展颜侧身让开帐门,请她入帐坐下,让钱顺儿上了茶。
萧氏在案前坐下,将手中的羊皮卷双手递到叶展颜面前。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丝与平日不同的郑重:
“你明日便要启程了,临别之际,我有一份薄礼相赠。”
“这是燕国近年来从西域商人手中,收集到的西域诸国地图和沙俄边境兵力部署资料,我特意整理了一份,给你作临别之礼。”
叶展颜郑重地接过羊皮卷,在案上展开。
饶是他见惯了各种机密情报,也不由得微微动容。
这份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西域诸国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沙俄在边境的兵力部署、要塞位置、补给线路更是详尽到了每一处兵站和每一条粮道。
地图的边角处还有萧氏亲笔写下的蝇头小楷,对一些重要关隘的地形特点和防守薄弱之处做了批注。
这样的情报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收集,更非随手翻阅所能整理。
这是萧氏花了大量心血,从燕国多年积攒的西域情报中一条一条筛选、一处一处核对,才汇总而成。
他抬起头看着萧氏,真诚地说了声:
“多谢王妃。这份礼物对本督而言,胜过千军万马。”
“怎么还叫王妃?叫姐姐。”
“额,谢谢姐姐!”
萧氏闻言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比之前更加坦诚的语气说道:
“你倒也不必谢我。”
“这些东西留在燕国的库房里,不过是尘封的故纸堆,只有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它们真正的作用。”
“我是燕国王妃,本该把燕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但我也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知道大周与燕国修好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你这次来不是为了吞并燕国,而是为了给两国百姓带来太平,我心里都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叶展颜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些东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也是姐姐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叶展颜将羊皮卷缓缓卷起,郑重地握在手中。
他看着面前这个端庄贤淑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最初接近她只是为了偷听燕国的谈判底牌。
那些温柔的按摩、恰到好处的恭维,不过是他获取情报的手段。
但此刻,萧氏以燕国王妃的身份,将燕国多年积攒的西域情报拱手相赠。
这不是被他的美色或手腕所迷惑,而是她内心深处对两国和平的期许,超越了国界与个人情感的界限。
当然,这里面肯定多少也有点“奸情”在……
呸,是感情在!
但她超越国界的大格局与大智慧,还是让叶展颜对眼前女人产生了真正的尊重。
于是他放下羊皮卷,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萧氏拱手行了一礼:
“姐姐的心意,在下铭记在心。”
“今后无论两国之间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忘记姐姐今日的赠图之情。”
萧氏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脸颊,然后恋恋不舍转身离去。
走到帐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两个字:“保重。”
叶展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草原上的风吹起她裙摆的一角,然后连同她的身影一起被吞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放下帐帘,重新坐回案前,将那卷羊皮地图从锦盒中取出又看了一遍。
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萧氏亲笔写下的蝇头小楷。
上面每一笔都凝聚着她对两国和平的期许,也凝聚着她作为一个读过书、明事理的女人所能做出的最理智的选择。
她知道他不会被任何人留在草原,所以她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帮他,用燕国最珍贵的西域情报助他在更广阔的天地中继续前行。
他在案上铺开纸提起笔,给贾羽写了一道密令,措辞简洁而果断:
“燕国已定,北境无忧。西域地图已到手,沙俄边境兵力部署尽在掌握。”
“即刻命邓文龙率铁甲舰队从波罗的海返航,准备下一阶段西征。”
“另,燕国王妃萧氏所赠西域地图极为珍贵,命兵部拓印三份,分送西征前线卫菁、萧寒依及北洋水师郑禾,作为下一阶段作战的重要参考依据。”
他将密令封好交给钱顺儿,然后走到帐外望着草原上空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
慕容烨的金帐中还亮着灯火,萧氏的帐篷已经熄了灯。
慕容晴的帐篷里隐约传来,她哼唱草原情歌的声音,调子欢快而满足,显然还在回味昨夜那段让她终身难忘的经历。
他转过身走回帐中,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和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这卷羊皮地图上时,眼前浮现出那个穿着王妃礼服,独自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但她留下的东西会陪你走完更远的路。
次日,慕容烨按照草原最高礼节,率耶律齐等文武官员送行三十里。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燕国骑兵列成两排,马刀出鞘,在晨光中闪成两道银色的长廊。
慕容烨戴着叶展颜送的熊皮帽,亲自为他牵马坠镫。
两人并肩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大周的玄色龙旗和燕国的五叶木瓜纹旗帜在朔风中交相辉映。
从王庭到辽河渡口,三十里路走得并不快。
慕容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在马上侧过身。
他用一种复杂而真挚的语气对叶展颜说。
“王爷此来草原,燕国上下无不折服,通商之约已签,两国之盟已立。”
“从今往后燕国与大周便是兄弟之邦,只盼王爷每隔三年便来草原会盟的约定不要食言。”
叶展颜闻言微笑点头回道。
“大汗若能守住辽河之盟,本督自然会如期赴约。”
慕容烨听后哈哈大笑,不再多说。
送行的队伍中唯独没有慕容晴的身影。
叶展颜策马经过一处缓坡时,才远远看见坡顶上站着一匹白马。
慕容晴穿着一身绯红骑装,腰间挂着那把镶绿松石的小弯刀,正勒马立在坡顶望着使团的方向。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策马冲过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草原上的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
叶展颜微微勒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慕容晴遥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拨转马头,策马消失在草原深处。
她留在这里也好,这片草原才是她的家。
而他接下来要走的路太长太远,带着一个燕国公主回长安,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都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