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影后退三里之后,就停住了。
没再往前,也没再往后。就那么悬在远处,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盯着青桑集。
但那些黑色的触须,还在动。
它们不再往前伸,而是在原地蠕动,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每蠕动一次,就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远远听着,像风吹过空谷的回响。
“它们在哭。”陆源站在晨光树下,看着远方,“很多人在哭。”
晨曦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的眼睛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哭声里,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挣扎。
“那些是被吞噬的人。”她说,“几千年来,被那东西吞掉的文明,全都困在里面。他们没有死,但也活不了。只是永远地……存在在那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陆源的手攥紧了。
“能救吗?”
晨曦沉默了很久,才说:“理论上可以。但从来没人做到过。”
“未来的我说可以。”陆源说,“他在里面,但他还活着。他还在保护着别人。”
晨曦看着这个孩子,眼神复杂。
她知道陆源说的是真的。那天他借用未来力量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那道从黑影深处射来的金光,那个蜷缩在光罩里的少年身影。那确实是陆源,是长大了的陆源。
但他怎么会在里面?
他怎么进去的?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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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陆源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四周全是挣扎的人影,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伸着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
黑暗深处,有一道金色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十七八岁的自己。
陆源朝他走去。走得很慢,像在泥沼里跋涉。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但那个人在等他。
终于,他走到了光前。
金色的光罩里,未来的自己伸出手,按在光罩上。陆源也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光膜,和未来的自己掌心相对。
“你来了。”未来的自己说。
“这是哪儿?”陆源问。
“这里是‘遗忘之地’。”未来的自己说,“所有被吞噬的东西,最终都会来到这里。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被世界遗忘,被时间遗忘,被一切遗忘。”
“那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未来的自己笑了,笑容和现在的陆源一模一样。
“我来救人的。”
“救谁?”
“救他们。”未来的自己指了指黑暗中那些挣扎的人影,“也救你。”
“救我?”
“那个东西,”未来的自己指向更深的黑暗,“它的目标不是我,是你。你现在看到的我,是我在它吞噬我之前,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封存在这里的‘锚点’。等你真正长大的时候,它会来吞噬你。到时候,你需要我。”
陆源沉默了。
“害怕吗?”未来的自己问。
陆源想了想,摇头:“不怕。有爹,有大家,有你,不怕。”
未来的自己笑了。
“好。”他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晨曦姑姑,她其实……”
话没说完,梦境突然破碎。
陆源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鸡叫了。
他坐起来,喘着粗气。
未来的自己要说什么?
晨曦姑姑怎么了?
他跳下床,跑出房间。
院子里,晨曦正站在晨光树下,背对着他。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晨曦姑姑。”
晨曦转过身。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孩子,”她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住他,“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能不能陪你们到最后了。”
陆源愣住了。
“为什么?”
晨曦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我,也是被困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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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所有人都被叫醒了。
晨曦站在晨光树下,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三千年,我被困在终焉之门里。那不是普通的囚禁,而是‘半吞噬’状态。我的身体被那东西吞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意识和一颗心脏。那颗心脏能维持我的存在,但也成了我和那东西之间的‘连接’。”
“我出来以后,以为连接断了。但那天陆源借用未来力量的时候,我感觉到——连接还在。”
她抬起手,挽起袖子。
手臂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纹路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像活的一样。
“它在顺着连接,试图重新吞噬我。”晨曦说,“最多一个月,我就会彻底被它拉回去。”
“那怎么办?”陆见平问。
“两个办法。”晨曦说,“第一,切断连接。但切断连接的同时,我会失去一半的意识,变成植物人。第二……”
她看向陆源:
“让我进到那个‘遗忘之地’,和未来的你一起,从内部削弱它。”
院子里一片死寂。
陆源看着她,小脸发白:“你会……回不来吗?”
晨曦笑了,摸摸他的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如果不试,我肯定会被它吞掉。试了,至少还有希望。”
“那我跟你一起去!”陆源抓住她的手。
“你不能去。”晨曦摇头,“你现在太小,进去就出不来。你要在外面,等我们。”
“等你们?”
“对。”晨曦说,“未来的你已经在里面了。我再进去,我们两个联手,也许能找到削弱它的办法。你在外面,等我们的信号。等信号来了,就用你全部的力量,把我们拉出来。”
陆源握紧小拳头,用力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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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黄昏。
晨曦站在晨光树下,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劲装。那是刘婶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合身利落。她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李师傅打的,说“姑娘家,用刀比剑顺手”。
所有人都来送她。
老王端着一碗豆花:“姑娘,吃了再走。”
晨曦接过碗,几口吃完,把碗还给老王:“老人家,等我回来,再吃你做的豆花。”
“好,好。”老王抹着眼睛。
李师傅递过一把匕首:“防身用的,淬了药,见血封喉。”
张瘸子递过一根红布条:“系上,辟邪。”
刘婶递过一个包袱:“干粮,够吃半个月的。”
晨曦一一接过,一一系好。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陆源。
陆源站在爹身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晨曦走过去,蹲下身,抱住他。
“孩子,记住我说的话。”
“嗯。”
“等信号。等我给你发信号,你就用尽全力,把我们拉出来。”
“嗯。”
“还有……”晨曦在他耳边轻声说,“未来的你让我告诉你:他等你。”
陆源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晨曦站起身,看着所有人,笑了笑。
“各位,保重。”
然后,她转身,大步朝远方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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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陆源又“看”到了那团黑影。
它还是停在远处,一动不动。
但在它的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点。
那个光点在缓慢地移动,一点一点,朝着黑影深处前进。
那是晨曦。
她进去了。
陆源握紧拳头,盯着那个光点,直到它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晨曦姑姑,我等你。
未来的我,我等你。
等你们回来。
我们一起吃豆花。
【第四卷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