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又开了。
青桑集的春天,是从老王的豆花香味开始的。天还没亮透,他就推着那辆修了八次的木头推车,吱吱呀呀地来到集子口的老位置。两口大铁锅冒着白气,卤汁的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豆花——热乎的豆花——!”
吆喝声和老王当年一模一样,只是嗓子更沙了些。他的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但舀豆花的手依然很稳,一勺下去正好一碗,不多不少。
李师傅第一个来。
他拎着个豁了口的陶碗,胳膊上吊着绷带——那条老伤一直没好利索,一到阴雨天就疼。但打铁的活儿没停过,单手照样抡锤子,只是慢了点。
“老王,来一碗,多放辣子。”
“好嘞。”老王舀豆花,浇卤汁,撒野葱,一气呵成,“今儿去不去看小陆源?”
“去。”李师傅蹲在推车边,呼噜呼噜喝着,“今儿是他九岁生日,我得送把新剑。去年那把太小了,今年得换个大的。”
“九岁了……”老王抬头看向集子深处那两棵树的方向,“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三年了。
三年前,终焉之门关闭,晨曦化作一颗金色的心脏被带回青桑集,埋在新生树下。那颗心脏很快就发了芽,长成一棵小小的树苗。
现在,那棵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树干是淡金色的,叶子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坊们给它起了个名字:晨光树。
巨树还是那棵巨树,更高更壮了,树冠像一把巨伞,罩着半个青桑集。
新生树也长高了,现在比晨光树高出一大截,树干上还能隐约看见当初那个树洞愈合后留下的印记——一圈淡淡的银色年轮。
而陆源,已经从六岁的小娃娃,长成了九岁的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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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院子里,陆源正在练剑。
曲玲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细竹条,眼神挑剔。
“手腕太高了。压下去。”
陆源调整姿势,重新刺出一剑。
“肩膀太僵。松一点。”
又一剑。
“脚步虚了。下盘要稳。”
再一剑。
陆源已经刺了三百多剑,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三年了,他每天早上跟曲玲珑练一个时辰剑,风雨无阻。从最开始连剑都握不稳,到现在能刺出剑风,进步肉眼可见。
曲玲珑难得地点了点头:“可以了,休息吧。”
陆源收剑,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澹台明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累了吧?喝点。”
“谢谢姨姨。”陆源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姨姨,爹呢?”
“在晨光树下。”澹台明月看向院外,“又去跟晨曦姑姑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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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树在巨树和新生树之间,三棵树成三角形,枝叶交错,像一家人。
陆见平坐在树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树根松土。晨光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洒下银色的光点。
“晨曦姑姑,早上好。”他一边松土一边说,“陆源今天过生日,九岁了。这小子长得真快,去年还到我腰,今年快到我肩膀了。”
晨光树的叶子晃得更欢了些,像是在回应。
“他还不知道你的事。”陆见平继续说,“我们只告诉他,晨曦姑姑在树里睡觉,等睡醒了就能出来。他每天都来给你浇水,跟你说话,比我还勤快。”
晨光树的主干上,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是晨曦的脸,但很淡,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不急,慢慢长。”陆见平说,“等你长好了,出来亲眼看看他。”
正说着,陆源跑过来了。
“爹!”他蹲到树边,看着那张模糊的脸,“晨曦姑姑今天好像更清楚了些!”
“嗯。”陆见平点头,“她的意识在慢慢恢复。墨灵说,再过一两年,可能就能真正苏醒了。”
“太好了!”陆源凑到树干前,小声说,“晨曦姑姑,你快点醒,醒了我们一起玩。”
树上的脸又清晰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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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院子里摆了三大桌。
老王、李师傅、张瘸子、刘婶……街坊们都来了。大人们喝酒划拳,孩子们追跑打闹,热闹得像过年。
陆源坐在主位,身边堆满了礼物:李师傅打的剑,老王送的芝麻糖,刘婶缝的新衣服,张瘸子刻的小木马……
但他最在意的,是爹送的那块玉。
玉是圆的,巴掌大,通体翠绿,里面封着一小截金色的根须。
“这是什么?”陆源好奇地问。
“世界之根的一部分。”陆见平说,“你和树有联系,戴着它,无论你在哪儿,树都能找到你。你也都能找到家。”
陆源把玉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
玉是温热的,能感觉到里面那截根须在微微跳动,像心跳。
“谢谢爹。”
“不客气。”陆见平摸摸他的头,“儿子,九岁了,是大孩子了。”
“嗯!”
正吃着,集子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艘银色的小飞舟降落在空地上,舱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九号,三年没见,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清明。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边界真理会的制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样的东西。
“九号叔叔!”陆源跑过去。
九号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笑了:“长这么高了。九岁了吧?”
“嗯!”
“好,好。”九号站起身,看向陆见平,“陆兄,好久不见。”
“九号指导者。”陆见平抱拳,“请进,一起吃个便饭。”
九号也不客气,带着那姑娘坐下。姑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巨树和新生树上停留了很久。
“这位是?”陆见平问。
“林小雨,你们见过的。”九号介绍,“她现在是我的助理。监察部那边……”
他压低声音:“彻底撕破脸了。激进派控制了议会,开放派被清洗,我侥幸逃出来,现在是无家可归了。”
陆见平脸色一凝:“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严重。”九号喝了口酒,“他们已经掌握了终焉之门关闭的数据,知道了三把钥匙的秘密。现在他们想要复制——复制一个‘陆源’,复制一棵‘世界树’,复制一座‘青桑集’。”
“复制?”澹台明月皱眉。
“对。”九号点头,“他们想用技术手段,人工制造出三把钥匙,打开新的终焉之门——不是为了关门,是为了进去。他们相信,终焉之门里面藏着宇宙最本质的秘密,掌握了那个秘密,就能成为‘造物主’。”
院子里一片死寂。
“疯子……”金不换喃喃道。
“确实是疯子。”九号说,“但疯子手里有权有势,有船有炮,还有一帮追随者。他们已经在秘密建造一支舰队,准备强攻青桑集,抓走陆源和树。”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九号摇头,“但不会太久。最多半年。”
半年。
所有人看向陆源。
小家伙还懵懂,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抱着剑,好奇地看着九号带来的那个姑娘。
林小雨朝他笑笑,招招手。
陆源走过去,仰着头问:“姐姐,你也是来看我过生日的吗?”
“对。”林小雨蹲下身,“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头环——比三年前那个更精致,更小巧。
“这是新款的‘概念可视化辅助仪’。”她说,“可以帮你更好地控制天赋。你现在九岁了,可以试试更高阶的用法了。”
陆源眼睛一亮,接过那头环,翻来覆去地看。
“谢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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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源睡下后,大人们聚在院子里开会。
“半年时间,够吗?”曲玲珑问。
“不够。”陆见平摇头,“陆源才九岁,控制天赋的能力还不够强。我也只恢复到法相期初期,离巅峰差得远。树的防御虽然强,但扛不住舰队。”
“那怎么办?”金不换急了,“等死?”
“不。”九号突然开口,“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援军。”九号说,“边界真理会内部,还有一批人反对激进派的路线。保守派虽然不喜欢开放派,但更讨厌激进派的疯狂。如果能说服他们联手,再加上暗影花园的清醒派……”
“暗影花园?”澹台明月皱眉,“他们可信吗?”
“影的人,可信。”九号说,“三年前他失踪前,留下了一个联络点。我派人去找过,发现了他的踪迹——他还活着,在黑山郡废墟下面养伤。他已经联系上暗影花园里反对激进派的那些‘清醒派’,他们愿意帮忙。”
“帮忙的条件?”
“帮他们复仇。”九号说,“暗影花园的激进派和边界真理会的激进派是一伙的,共同策划了终焉之门的开启计划。清醒派的目标,就是清理门户,夺回暗影花园的控制权。”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陆见平权衡片刻,点头:“可以谈。但要先见到影本人。”
“我去。”曲玲珑站起身,“黑山郡我熟。”
“我陪你去。”澹台明月说。
“我也去。”墨灵说,“影留下的线索需要逻辑分析。”
陆见平点头:“小心。快去快回。”
三人连夜出发。
陆见平站在晨光树下,看着她们消失在夜色中。
他伸手摸了摸晨光树的叶子,叶子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安慰他。
“晨曦姑姑,”他轻声说,“你什么时候能醒呢?”
树上那张模糊的脸,又清晰了一点点。
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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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澹台明月她们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满身伤疤、骨瘦如柴的人。
影。
三年前他引开监察部的人后,重伤逃进黑山郡废墟,在废墟深处躲了三年。靠吃老鼠、喝污水活下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亮着。
“陆……陆先生……”他被抬进院子时,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我回来了……”
陆见平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只剩皮包骨头,但还温热。
“回来就好。”
影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我还……还有个消息……”
“什么消息?”
“暗影花园的清醒派……愿意帮你们……但他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影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让他们……亲手……清理门户……”
陆见平看向九号。
九号点头:“可以谈。”
窗外,晨光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金色的树干上,晨曦的脸又清晰了几分。
眼睛,睁开了。
【第四卷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