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昨日给咱们分馒头的那黑炭呢？”
“没见着。”
“俺也没见着。”
发问的那人小声道：“莫不是跑了？”
这一说，几人面面相觑。
实在过了一段时间有上顿没下顿堪比流民乞丐的日子，虽说又被圈进了军伍里，还做了可能当炮灰的辅兵，几人也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不考虑一走了之再当逃兵的。
“怀王的阿娘不是宋太妃吗？”
“是啊。”
全天下都知道。
长命不说，还精神矍铄。
打仗比儿子都强。
“那咱们要去打宋太妃吗……”这人语调唏嘘感叹起来，有些惴惴不安。
“咋了？你家受过她救命之恩。”
显然，知道宋太妃医术好且有许多行医事迹的人不少。
“你猜对了。”
此人狠了狠心，到底承认了。
“是俺的阿翁。他早年也当兵，就那什么金刚的，在隰州城时碰上的。”
其余三人相顾无言。
心中最有算计的一人扯过他来问：“人太妃可能记得你阿翁？”
“这怎么可能。”
简直天方夜谭。
他认真解释：“宋太妃从军伍出身，说是待人极妥当，使人如沐春风。不存在看不起谁谁，但那么多人……哪里又能记得？”
“确实。我也听一个村的说过，他阿娘昔年背着他家大娘子往长安城里看过病，真是再好没有的仙人了。”
“也就这样的人，后来能当贵人，能侍奉太宗陛下，得宠好多年。”
一伙人团团说了会关于宋太妃的八卦。
没成想前前后后都是心不在焉的辅兵，忍不住开始七嘴八舌起来，还有揪着些许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
这伙逃兵里领头的叫林安，不停思量着什么，直到歇息的片刻功夫，他扯住阿翁和宋太妃有交集的那人问。
“你阿翁可有说过宋太妃喜欢什么？你仔细想想，这可关乎咱们的身家性命。既然人家如此良善，如何会为难咱们这种苦命人，要能想办法说上句话，你小子的前途，你家的富贵不都在了？”
林安死死盯住对方。
“这我如何能记得，无外乎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话，说是看不得人受苦，还会为伤兵掉眼泪。”
此人也被逼得急急跺脚，恨不得回自家老坟上唤起阿翁来问。
“如此心软？”
林安震惊。
慈不掌兵。
打仗可都是鲜血白骨。
“是啊。好些重伤兵其他处说救不活了，抬到她的营里去都有一成生机。”
“你继续说。”
林安不死心。
眼看这支军队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没了打仗的心思，结局无外乎那么几种情况。
随便打打然后溃败投降。
要么有好汉直接裹挟着主将降了。
甚至有人直接杀了主将去降。
林安知道自己当不了这好汉，这也是极具风险和机遇的活儿，他是小人物的命格，担不起重任。
所以最好能抱住一位军官的大腿，跟着人家去降。
打仗做不到冲锋陷阵。
投降总能争先恐后吧？
于是乎，这个团伙凭借着从记忆里挤出来的关乎宋太妃的爱好，鬼鬼祟祟地循着风声试探到了一位军将之处。
是的。
除了李多祚本部和他本人外，其余人在薛仁贵将军战死，徐州城大获全胜的消息冲击下，或多或少有了投降的念想。
至少潜意识里有了这个选项。
然后该不该为这个选项做准备呢？
有没有亲朋故旧能在宋太妃处、怀王世子处说上话？颍川许州附近有没有相识的世家好友？
扬州那边的大户有没有姻亲故旧？
既然要降，大家都想争取最高待遇。
无外乎有人浓厚些，恨不得马上去做。
有人谨慎些，还想继续观望。
苦心孤诣的林安真就抱上了大腿，尽管不粗，但是他这样的底层能够够到的极限，再高级的将官，不会稀罕他提供的三瓜两枣。
“真认识？”
那粗鲁将官狐疑地打量了眼林安扯着的辅兵。
“识得。”
“你哪里人？”
“隰城人，这地方昔年还没进宫的宋医师随军来过，俺阿翁受过她救命之恩，是她亲自治好的重伤兵。”
“隰城人？”
“是。”
这就是误打误撞运气好了，林安眼瞅着对方的态度好上不少，笑问：“将军也是隰城人？”
“俺阿娘是，俺小时候跟着回过几次外家。”将官又问了对方几个关于隰城的问题，果见其答得利索干脆。
正想说正事，却不由得想起一处关键。
“你既是隰城人，如何成了辅兵？辅兵民夫之流都是中原这边仓促征召的……”将官不解。
林安开始糊弄，堆着笑：“这不是难讨生活吗？中原这边地暖和些，挣口吃的容易，实不相瞒，要不是被征召了，咱们几个说不定要南下做贼……”
“做贼？”
将官嗤笑，干脆指着往南的方向：“你现在知道不？南边都归谁管了？朝廷政令根本过不去。”
林安心下一凉：“整个南边都降了怀王府？”
太离谱了。
”你别不信。”
将官不以为意，他这些天给好多人科普过了。
“你说的去南边做贼，肯定不是指岭南这种地方吧，是扬州一带对否？”
“自然。”
都做贼了，谁会去岭南？
要知道，一般去岭南做官的大臣，只消能维持住现状，回来便是升迁，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地儿根本不是人待的。
“那么扬州现在归谁管？”
将官斜眼看林安。
“那是怀王大本营。”
“是吧。其他地方……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用过淮河？扬州以下，早和怀王沆瀣一气了。寿春以南，也是如此。”
身处南边的人家没得选。
怀王的起兵成事，使得朝廷很难将政令快速精准地传递过去，敌占区懂不懂？
“而且怀王动脑子。”
“别不信，不然短短时间内那么多人归附他，对朝廷失望是一回事，但对怀王也有期待。”
林安见缝插针：“将军你呢？”
“俺？俺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想着在十拿九稳的情况下搏一搏富贵。”将官说得理直气壮，他最多愿意为富贵小小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