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不属于他的蛮横力量,像液氮瞬间灌入沸腾的血管,强行冻结了痛楚,也冻结了崩溃。
视野里吞噬一切的黑暗,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色的裂缝。
他撑住了。
“系统……空间……收!”
这一声嘶吼,耗尽了他从那股力量中压榨出的最后一丝清明。
嗡——
眼前那截扭曲狰狞的金属管道,在被彻底压实的前一刻,凭空消失。
支撑骤然消失,林栋的身体如一袋被抽空骨头的烂肉,向前栽倒。
没有预想中与冰冷地面的撞击。
一个柔软、却因恐惧而绷紧的怀抱,从他身后死死地、笨拙地将他环住。
萧凤禾用自己单薄到可怜的肩膀,承受了他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的全部重量。
两人纠缠着,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轰隆隆隆——!!!
最后的巨响在身后炸开,那是整个地宫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死亡。
烟尘、气浪、碎石,被一道缓缓关闭的隔离舱门,永远地隔绝在外。
世界,归于绝对的死寂。
狭小的空间不足五立方米,像一口为活人准备的钢铁棺材。
“咳……咳咳!”
萨莎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每一声都撕心裂肺。
她瘫在角落,声音因绝望而扭曲,“氧气……隔离舱的备用氧气系统被砸坏了!我们……被活埋了!”
舱壁上,紧急维生装置的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氧气:14.9%】
【氧气:14.8%】
林栋没有回答。
他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听见头顶岩层因无法承受压力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能听见身边萧凤禾那因为恐惧而急促、却又死死压抑着的心跳。
他能闻到空气中浓厚的、呛人的尘土味,混杂着自己血液的铁锈腥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滚烫的沙砾,灼烧着他破损的肺泡。
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用非人的意志力,强行拉长自己的呼吸。
吸……呼……
每一次吐纳,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这是顶尖特种兵在绝境中与死神赛跑的本能,将每一个细胞的耗氧量,压制到极限。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
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带着颤抖,在他布满血污的胸口上,轻轻抚摸。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女孩的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那道疤痕的轮廓。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是否完好。
林栋紧绷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她体温的暖流,正顺着她的指尖,透过皮肤,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固执地,渗入他冰冷的躯体。
【生命共享】。
他流失的生命,正在以这种最温柔的方式,被她一点点地“还”回来。
在这片名为“死亡”的深渊里,这份温暖,是他感知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坐标。
“林……栋……”
女孩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声音轻得像梦呓。
那不是呼唤,是一头遍体鳞伤的幼兽,在确认自己的巢穴是否还在。
林栋缓缓抬起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
他用指腹,轻轻地、笨拙地,擦过她冰凉的脸颊,触到了一片湿润。
没有言语。
这无声的触碰,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契约。
——活下去。
另一边,数据记录仪的微光亮起,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的、萤火般的光源。
萨莎没有哭,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濒临崩溃的狂热,左手的机械义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我在……咳咳……尝试连接地宫的主服务器残骸……只要能调出结构图……一定有……维修通道……”
希望,是此刻最昂贵的毒品。
林栋没有睁眼,伸出手,用指关节,在那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有节奏地敲击。
咚。
咚咚。
最原始的回声定位法。
他在用自己那双开始失聪的耳朵,分辨岩层的厚度和密度。
许久,他停下了动作。
屏幕前,萨莎的动作也停住了。
屏幕上,一行血红色的乱码,取代了所有代码。
【连接错误:服务器离线】
“没用的。”
林栋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紧急通道在第一轮爆炸时就塌了。”
“我们头顶,是十七米厚的高密度花岗岩。”
十七米的花岗岩。
那不是墙。
是墓碑。
等待他们的,只有在耗尽最后一口浑浊的空气后,无声无息地,窒息而死。
【氧气:9.1%】
萨莎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脸上浮现出缺氧导致的、不正常的潮红。
“不。”
林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本该漆黑的瞳孔,因为缺氧和失血,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边缘泛着灰白的颜色。
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被逼到悬崖尽头的、冷静的疯狂。
“还有一个办法。”
他的手在虚空中一抹,一块巴掌大小的黄色塑性物质出现在他掌心。
c4。
最后五百克。
“垂直……聚能爆破。”
林栋看着头顶那片漆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它,在这里,开一个通往地表的……烟囱。”
“你疯了!!!”
萨莎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基于数据计算的、崩溃的咆哮,“500克c4在5立方米内无延时起爆?”
“冲击波超压会瞬间超过二十个大气压!”
“我们的肺会当场炸成一滩血沫!”
“不会。”
林栋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用还在颤抖的手,将那块c4,一点点地,塑造成一个顶端尖锐的、完美的空心圆锥体。
“定向……我会将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能量,汇聚成一点,向上。”
“那还有百分之五!我们连百分之一都扛不住!”
“我能。”
林栋打断了她。
他看着自己那只连拿起炸药都费力的手。
他根本不可能将它扔上去。
他必须……亲自去。
站在爆炸的正下方,用双手,将这枚死亡的钥匙,按在穹顶的中心。
然后,引爆。
林栋深吸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他准备推开怀里的女孩。
衣袖,却被一只小手,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攥住。
低下头。
萧凤禾抬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数据记录仪微弱的光芒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懵懂,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不容拒绝的固执。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
——要死,一起。
林栋看着她,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她小小的、倔强的倒影。
足足十几秒,他没有再劝,只是伸出手臂,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她小小的身体,更紧地、更深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一手将她死死护住,一手拿着那枚死亡的“烟囱”,背靠着墙壁,用双腿的力量,一点点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咔吧!”
一声脆响,是那断裂的脊椎在恐怖的压力下再次错位摩擦。
视野瞬间被一片漆黑吞噬,剧痛像烧红的钢筋贯穿了他的整个中枢神经。
但他没有停。
为了她,他必须活。
终于,他将那枚c4,牢牢地按在了穹顶最中心的位置,安装好最后一个电子引信。
【o?:6.7%】
“萨莎。”他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可怕。
“……先生。”
“记录仪里有‘基石’坐标的备份。活下去,告诉凯恩,启动它。”
那不是请求。是遗言,也是命令。
“……是。”萨莎的声音,带着无法压抑的哭腔。
林栋不再说话。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怀里女孩柔软的银发。
“怕吗?”
萧凤禾在他怀里,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圈住他的脖颈,将整张脸都埋进他那冰冷、却能隔绝一切恐惧的胸膛。
林栋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混合着疯狂、温柔与解脱的笑意。
“只手独托生死门,双掌横推地狱路……值了。”
他一只手将女孩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和整个身体,将她完全覆盖,形成最后的屏障。
另一只手,拿起了引爆器。
倒计时的蜂鸣声没有响起,他甚至没有设置延时。
因为他知道,只要再多犹豫一秒,他可能就会失去按下它的勇气和力气。
他的拇指,在那枚红色的、冰冷的起爆键上,重重地、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轰——!!!
一轮白色的太阳,在这片永恒的黑暗深渊里,轰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