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半夜起床别开灯 > 第11章 养尸地的血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外婆的村子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村西头有片洼地,常年积水,长满了没人敢碰的鬼针草,老人们说那是“养尸地”,埋在那儿的东西,百年不腐。

五十年前的夏天,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土路变成了泥沼,山上的水顺着沟往下淌,在村口积成个小湖。就是那个雨天,村小学出事了。

男孩叫狗剩,十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总爱跟人打架,额头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跟人抢陀螺时被石头砸的。那天下午,他在课堂上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老师吓得抱着他往村卫生室跑,泥水溅了一路。

他爹娘赶到时,狗剩已经不抽了,躺在卫生室的硬板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水……”他气若游丝地说,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要开水……”

“哎,娘这就给你烧!”他娘抹着眼泪,往灶台跑。可卫生室的水缸空了,雨水把井眼堵了,抽不上水来。

“我去河里打!”他爹抄起扁担水桶,冲进雨里。村东头有条河,平时水浅,那天却涨得厉害,黄滚滚的,像条发怒的龙。

他爹没敢在河边多待,舀了两桶浑水就往回跑。雨水打在他脸上,疼得像小刀子,泥地里的石头硌得脚生疼,他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儿子等着喝水。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卫生室,浑身是泥,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半,狗剩已经没气了。眼睛还是半睁着,好像在等那碗开水,嘴唇上还沾着点白沫,像没化的雪。

“咋不等爹……”他爹抱着狗剩冰冷的身子,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下葬那天,雨还没停。棺材是临时打的,薄薄的木板,刷了层黑漆,被雨水泡得发胀。按村里的规矩,年轻人早夭,不能进祖坟,只能埋在村西头的洼地——那个老人们说的“养尸地”。

挖坑的人说,那地方邪门,土是黏的,挖下去全是黑泥,还冒着白气,像冰碴子。棺材放下去时,“咚”的一声,像砸在棉花上,连个回声都没有。

他娘趴在坟头上哭,说要把儿子带回家,被村里人拉开了。“不能动,动了更不好。”老人叹着气,往坟头压了块石头,“让他安安分分待着吧。”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头七天晚上,狗剩家就出事了。

他爹娘住在两间土坯房里,东边是灶台,西边是卧室,摆着张旧木床,床腿都快朽了。半夜里,他娘被一阵“咚咚”声吵醒,像是有人用脚踢床板。

“当家的,你听。”她推了推身边的男人。

他爹也醒了,屏住呼吸听。“咚咚……咚咚……”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就在床底下,带着股湿冷的潮气,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站在床底下踢。

“狗剩?”他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踢打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咚咚咚”的,像是在发脾气。

他娘吓得钻进男人怀里,浑身发抖:“是狗剩……是咱儿子回来了……”

那一夜,两人没敢合眼,就那么坐着,听着床底下的踢打声,直到天快亮,才渐渐停了。

第二天,他娘去坟头看,发现坟头的新土被翻了个洞,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洞边还沾着几根湿漉漉的茅草,带着股河泥的腥气。

“他是冷了,还是饿了?”她蹲在坟前哭,往洞里塞了件狗剩生前穿的棉袄,“娘给你送衣服了,别回家闹了,吓着爹娘……”

可没用。

接下来的日子,狗剩几乎天天晚上回来。

有时是在屋里走动,“沙沙”的,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有时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爹从窗缝里看过一次,说看见个黑影子,瘦长瘦长的,额头上那块月牙疤,在月光下白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像在看他们为啥不给他烧开水。

最吓人的是有天晚上,他娘起夜,刚摸到灶台边,就听见身后有人喘气,粗重的,带着股水腥气。她猛地回头,看见个影子站在锅台边,正伸手去够水缸——那姿势,像极了狗剩死前要水喝的样子。

“啊!”她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躺在炕上,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咱得找个人看看。”他爹的声音沙哑,眼里全是红血丝,“再这样下去,咱俩也得疯。”

村里的老人说,怕是狗剩在那边不安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洼地不能埋人,老辈子就说过,是养尸地,埋啥啥不烂,还会……还会起尸。”

“起尸?”他娘吓得脸都白了。

“就是……活过来了。”老人压低声音,“但不是人,是凶物,专找亲人索命。”

他爹手里的烟袋锅“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烫了他的手,他却没感觉。

请来看事的道士,是邻县来的,据说年轻时在终南山待过,背着个黄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和罗盘。他围着狗剩家转了三圈,又去坟地看了看,回来后,脸色铁青。

“埋错地方了。”道士把罗盘往桌上一放,指针疯了似的转,“那是养尸地,阴气重,尸体不腐,还会借着阴气长,再过七七四十九天,就压不住了,到时候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那咋办?”他爹“扑通”一声跪下了,“求道长救救我们,救救村子!”

“挖出来,火化。”道士说,“把骨灰撒到河里,让水流走,别再留在村里。”

挖坟那天,天气阴得厉害,像要塌下来。道士带着七个男人去的,都是村里胆子大的,我外公也在其中,那年他才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去的时候,心里发毛。”后来外公跟我说,“那片洼地的草,长得比人高,全是黑的,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哭。”

坟头的土还是湿的,用铁锨一挖,冒出股白气,腥得人想吐。挖了不到两尺,铁锨碰到了木头,“咚”的一声,震得人手心发麻。

“慢点。”道士喊了一声,手里的桃木剑对着棺材,念念有词。

几个人合力把棺材抬了出来,棺材板湿得像泡过的海绵,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打开。”道士说。

我外公攥着撬棍,手心里全是汗。他娘交代过,让他看看狗剩是不是真的不安生,可真要打开棺材,他又怕得厉害。

“吱呀——”棺材盖被撬开了,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像烂鱼混着铁锈的味。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狗剩躺在里面,根本没烂。皮肤白白嫩嫩的,像刚睡着,嘴唇红得像抹了血,额头上的月牙疤,白得发亮。他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的胸口,还能看见淡淡的起伏,像在呼吸。

“看他的手!”有人喊了一声。

外公往狗剩的手看去,吓得差点把撬棍扔了——他的指甲长得老长,黄黑黄黑的,像鹰爪,深深嵌进棺材板里,抠出几道印子。再看嘴里,牙齿也长了,尖尖的,顶着嘴唇,像野兽的獠牙。

“果然起尸了。”道士脸色更沉了,“赶紧抬出来,准备火化。”

两个胆大的男人,用铁钩勾住寿衣,想把狗剩拖出来。刚一使劲,狗剩的头突然歪了一下,眼睛“唰”地睁开了!

不是活人那种有光彩的眼睛,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层雾,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外的人,嘴角慢慢往上咧,露出尖尖的牙齿,像在笑。

“妈呀!”一个男人吓得瘫在地上,铁钩掉在棺材里,发出刺耳的响。

“别怕!他还没完全醒!”道士举起桃木剑,往棺材里刺了一下,“快拖出来!”

几个人壮着胆子,把狗剩拖了出来。他的身子软乎乎的,像刚杀的猪,脚一沾地,居然自己站直了,直挺挺的,像根木头。

“道长,这……这咋弄?”我外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铁锨都快攥不住了。

道士没说话,从黄布包里掏出张黄符,往狗剩额头上一贴。黄符“滋啦”一声冒起烟来,狗剩浑身一颤,像被烫着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快!去河边!”道士喊。

几个人不敢耽搁,用草席把狗剩裹起来,抬着往河边跑。他娘在村口等着,看见草席里的人,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咋成这样了……”

没人敢停,一路跑到河边。道士让人架起柴火,把草席捆在上面,点了火。

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草席,发出“噼啪”的响。奇怪的是,火里没冒出焦糊味,反而飘出股腥气,像烧着了湿漉漉的河泥。

就在火快烧旺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可火苗一点没灭,反而越烧越旺,红得发紫。

外公抬头看了看天,吓得说不出话——河对岸的山上,明明挂着太阳,金光闪闪的,只有他们村这边,黑沉沉的,下着瓢泼大雨,像老天爷专门为这场火,浇了盆水。

“这是他在怨啊。”道士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透,“怨爹娘没给他喝上那碗开水,怨自己死得冤。”

火慢慢小了,草席烧成了灰,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有一捧黑灰,被雨水冲进河里,打着旋儿漂走了。

雨也停了。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那以后,狗剩再也没回过家。

他爹娘没过几年就搬走了,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那两间土坯房空着,风吹雨淋,没多久就塌了,只剩下堆黄土,长着半人高的草。

可村里的人,总觉得狗剩还在。

我妈小时候,放学不敢走村西头的路,说总看见个瘦长的影子,在洼地边晃,额头上有块白疤,见了人就往坟头那边跑,像在躲着什么。

“有次我跟你姨去割猪草,”妈跟我说,“看见那影子蹲在坟头原来的地方,用手刨土,好像在找啥。我喊了一声,他猛地回头,脸上没有眼睛,就那块疤,白得吓人,然后‘嗖’地一下就没了,吓得我跟你姨连筐都扔了,跑回家的。”

外公也说,有年下大雨,他去河边看水情,听见水里有动静,像有人在拍水。他打着手电照过去,看见水面上漂着个东西,白白的,像件棉袄——就是当年他娘塞到坟洞里的那件。

“我没敢捞,”外公抽着烟,眼神飘远了,“那棉袄在水里漂着,还在动,像有人穿着它在游……”

村里的老人说,狗剩还是没喝上那碗开水,所以总在河边转悠,听见谁家烧开水,就往谁家门口凑。有户人家晚上烧开水,听见院里有动静,出来一看,灶台边的水缸满了,水面上漂着片湿漉漉的茅草,跟当年坟头边的一模一样。

“是狗剩帮着挑水呢,”老人叹着气,“他就是想喝口热的,没啥坏心眼。”

我小时候去外婆家,总爱缠着外公问狗剩的事。他会拉着我的手,去村西头的洼地看看,那里早就不积水了,种上了玉米,绿油油的,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你看那片玉米,长得比别处都高。”外公指着地里,“老辈人说,是狗剩的魂在那儿,借着地里的气长呢。”

有一次,我在洼地边捡到块石头,上面有个月牙形的印子,像极了狗剩额头上的疤。我把石头揣在兜里,晚上睡觉,总觉得床底下有“咚咚”的踢打声,吓得我哭着跑到外婆床上。

“傻孩子,扔了吧。”外婆把石头拿走,扔到了河里,“那是狗剩在跟你玩呢,他就是太孤单了。”

石头被扔的第二天,河里漂上来片玉米叶,上面沾着点湿泥,像刚从地里摘的。

去年清明,我跟着妈回外婆家扫墓,特意去了趟村西头的洼地。

玉米地改成了果园,种着桃树,开着粉白的花,远远看去,像片云霞。当年的坟地,就在果园中间,立着块小小的石头,是村里人后来堆的,上面没刻字,就那么孤零零地立着。

我从包里拿出个保温杯,里面是刚烧的开水,倒在石头前的小坑里。水“咕嘟”一声,渗进土里,冒出个小泡,像有人喝了一口。

“他该喝到了吧。”我问妈。

妈点点头,眼睛有点红:“该喝到了。这么多年了,水早就凉透了,可他心里的那点念想,总该焐热了。”

风从果园里吹过,桃花落了一地,像雪。我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个十三岁的男孩,在说:“谢谢……”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果园中间的小石头旁,好像蹲着个瘦长的影子,正低着头,对着坑里的水,慢慢喝着。额头上那块月牙疤,在阳光下,白得像块玉。

妈拉了拉我的手:“走吧,他不闹了。”

车开出村子,我从后视镜里看,果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粉白色的点。阳光很好,照着路两旁的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像谁在地上画着什么。

或许,有些遗憾,真的能被时间慢慢抚平。就像那碗迟到了几十年的开水,虽然凉了,却终于有人送到了他面前。

而那个总在雨夜回家的男孩,那个在床下踢打的影子,那个在河边找水喝的孤魂,或许早就随着那捧骨灰,顺着河水漂远了,漂到了一个有热开水、有温暖的地方,再也不用在养尸地的冷泥里,苦苦等待。

车窗外的风,带着点桃花的香,像有人在轻轻说:

别惦记了,我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