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公社院墙上的狗尾草上,沉甸甸压弯了细细的草茎,赵霞就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赶来了。
车梁上斑驳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脚蹬子的胶皮磨得光秃秃,踩上去打滑,是她常年跑公社、下大队磨出来的旧模样。
车把上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边角磨出了毛边,还缝着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包里规整装着大队书记特意嘱咐要用的笔记本和钢笔,那是整个大柳庄大队唯一一支正经自来水笔,是书记年轻当兵时攒下的立功纪念品,平日里宝贝得舍不得多用。
公社会议室的木门还牢牢锁着,老旧的黄铜锁芯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铜绿,隔夜的晨露浸透锁身,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摸上去冰凉黏手。
但凡提前赶来参会的大队干部、村会计,全都扎堆挤在院子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树下躲凉。
老槐树的枝桠肆意舒展,枝叶浓密得遮天蔽日,清晨细碎的金阳穿透层层叶片,在泥地上投下一块块晃动的斑驳光斑。
几个上了年纪的村干部蹲在树根下,嘴里叼着黑漆漆的旱烟袋,粗糙的手指捏着烟杆,时不时嘬上一口,烟袋锅子便腾起一缕淡青色的轻烟,慢悠悠飘进枝叶缝隙里消散。
有人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扇动,嘴里不停低声念叨,抱怨着入伏后的天气越来越燥热,公社会议迟迟不开始,白白熬人。
赵霞今年二十五岁,是大柳庄最能干的妇女主任,在一众村干部里年纪最轻,却是整个大队寥寥无几识得字、能写会算的姑娘。
她天生一副热肠性子,手脚勤快又踏实靠谱,村里不管是婆媳吵架、邻里结怨的琐事,还是谁家遇上天灾人祸、日子过不下去的难事,她从来都是随叫随到,跑前跑后忙活,半分推诿敷衍都没有。
大队书记年事已高,常年被腰腿旧疾缠身,眼神也昏花得厉害,看字模糊、走远路吃力。
久而久之,公社例会、政策传达、文书对接这些既要费脑子、又要跑断腿的琐碎活儿,就全都全权托付给了靠谱的赵霞。
赵霞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心甘情愿接手所有工作。
她每天东奔西跑,常常忙到脚底板磨出水泡,晚上回到家累得浑身散架,沾着床铺就能沉沉睡去。
可只要看着村里人的难题被解决、邻里矛盾被化解,她心里就像揣了一罐蜜,甜滋滋的,再累也觉得值得,始终乐此不疲。
就在院子里众人闲聊抱怨、人声嘈杂的时候,传达室的老旧木窗突然“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守传达的王大爷探出半个花白脑袋,抻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穿透满院的喧闹:“有没有旺牛村大队的?!王婷的长途电话!急事儿!十万火急!”
他连着高声喊了三嗓子,回声在不大的公社院子里来回飘荡。
树下乘凉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疑惑,没有一个人上前应声。
有人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语气十分笃定:“旺牛村的人今儿压根没来,昨儿傍晚我就听他们村会计说,今儿全村抢收麦子,人手全都扎在地里,没人抽空来开公社会。”
王大爷闻言瞬间皱紧了眉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为难。
他抬手拿起桌台上那台老式黑色手摇电话,机身漆面掉得七零八落,话筒连接处缠着好几圈磨得发亮的黑胶布,是常年握持磨损留下的痕迹。
他对着话筒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啊你,这电话打得太不凑巧!今儿公社开会的人虽多,可偏偏就没有旺牛村的人,我是真没办法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又急又哑,裹挟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哪怕隔着老旧的电话线,也能清晰感受到极致的慌乱。
院子里离传达室最近的几个人,都隐约听见了那句反复哀求的话:“求您再帮忙找找她……她这么久没消息,肯定出事了……”
王大爷心肠软,见对方哭得凄惨,眉头皱得更紧,紧绷的脸色缓缓柔和下来,耐着性子解释。
“小伙子,我真帮不上忙,我总不能对着满院的人瞎喊冒充吧?这里确实没有旺牛村的人,更没有叫王婷的姑娘。”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关键时刻,人群外的赵霞心头猛地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侧身挤开身前围堵的人群,大步冲到传达室窗台边,抬手用力拍着木质窗台,声音清亮又急促:“王大爷!我来接!我认识王婷!她是旺牛村的下乡知青,我跟她特别熟!”
王大爷原本紧锁的眉眼瞬间舒展,眼里瞬间亮起光亮,连忙将沉甸甸的话筒递出窗口,对着话筒高声喊话通报。
“小伙子!有人接电话了!是王婷的熟人,你尽管跟她说!”
赵霞伸手稳稳接过话筒,冰凉的塑料触感顺着指尖传到掌心,她刚把话筒贴紧耳边,一道急促沙哑、近乎破音的男声就猛地砸了过来。
那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慌乱、焦灼与惶恐,像是濒临绝境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霞心头骤然一紧,满脸错愕,下意识出声惊呼:“胡伟?!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县城闭门备考,准备后续安排吗?到底出了什么急事,让你急成这样找王婷?”
电话那头的胡伟,声音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恐慌,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克制。
“霞姐!我求你了,你快去旺牛村看看王婷!我这个月足足给她写了十封信,一封都没有收到回信!”
“我托知青点的熟人打听,都说她最近状态特别不对劲,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闭门不出,不说话也不吃饭!”
“我真的怕她高考失利,心里钻牛角尖想不开!我已经连夜买好了火车票,今晚就动身赶回来,你先去帮我看看她,千万千万护住她,别让她出事!”
字字句句的急切担忧,顺着老旧的电话线钻进赵霞耳朵里,沉甸甸压在她的心上。
赵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握着话筒的手指用力绷紧,指节泛白,连手臂都在微微轻颤。
她比谁都清楚王婷的性子,那姑娘看着温柔软糯、待人谦和,骨子里却藏着极强的韧劲和傲气。
高考是她熬了数年、日夜苦读拼来的希望,哪怕真的发挥失常,她顶多难过消沉,绝不会断了所有音讯、拒不回信。
能让她封闭自己、断绝所有联系,定然是遭遇了天大的委屈和变故。
无数不好的念头在赵霞脑海里疯狂窜动,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后怕。
她不敢再多耽误一秒钟,快速对着话筒沉声安抚,语气笃定又稳妥。
“你别慌,也别瞎琢磨,安心坐车回来!我现在立刻赶去旺牛村,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你回信,绝对不让王婷出事!”
话音落下,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随手抓过窗台上的帆布包,一把塞进自行车车筐里。
她翻身跨上二八大杠,双腿用力猛蹬脚蹬,老旧的自行车瞬间窜了出去。
生锈的链条被蹬得飞速转动,发出持续刺耳的咯吱异响,车身晃得厉害,却丝毫挡不住她疾驰的速度,公社的例会、未开完的会议,全都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通往旺牛村的乡间土路坑洼不平,雨后的路面还留着松软的泥印,散落着无数细碎碎石。
车轮碾过碎石,剧烈的颠簸顺着车身传遍全身,震得赵霞尾椎骨阵阵发麻、隐隐作痛。
道路两侧的玉米苗长得齐腰高矮,郁郁葱葱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车子飞速掠过田埂,翠绿的叶子不断刮擦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道浅浅泛红的细痕,又痒又麻。
可赵霞半点察觉不到身上的不适,心底的慌乱和焦灼早已淹没了所有体感。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王婷温柔安静的模样,越想越揪心,手心紧张得冒出层层冷汗,死死攥紧车把。
足足半个多小时的狂奔,尘土沾了满裤腿,赵霞终于遥遥望见了旺牛村知青点的土坯房。
那是几间老旧简陋的土坯房,墙面常年风吹日晒,墙皮大面积脱落、斑驳起皮,露出底下粗糙的黄土坯。
靠窗的一块玻璃早已碎裂,有人用泛黄发硬的旧报纸厚厚糊了一层,边角已经起翘发黑,被风雨泡得发皱,看着格外破败凄凉。
还没等停稳车子,一阵压抑到极致、断断续续的哭声,就从破旧的土坯房里隐隐传了出来。
那哭声不敢放声,只能死死压抑,满是委屈、绝望与无助,听得人心脏发紧、鼻尖发酸。
赵霞心头一沉,瞬间预感大事不妙,一脚撑地停稳自行车,随手一扔车把,快步冲上前猛地推开木门。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煤油残留味、潮湿土腥味和淡淡泪水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又压抑。
屋内光线昏暗,气氛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翠翠紧紧挨着炕沿坐着,一只手臂小心翼翼环抱着王婷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她的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尾通红发亮,脸上泪痕交错,胸前的粗布褂子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湿痕清晰可见,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杨大宝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手肘抵在膝盖上,浑身透着无力与懊恼。
他脚边的泥地上散落着五六个烟蒂,地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鞋印,还有几道深深的蹬痕,是他焦急踱步、焦躁跺脚硬生生踩出来的。
而此刻的王婷,孤零零坐在冰冷的炕沿边,模样凄惨得让人心头巨痛。
她原本整齐柔顺的头发乱糟糟的,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还沾着几根干枯的草屑,狼狈不堪。
双眼红肿充血,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白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上泪痕纵横,未干的泪水还在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左侧嘴角透着一块淡淡的青紫色淤青,不重却格外刺眼,一看就是被人推搡磕碰出来的伤痕。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位置被人狠狠撕扯过,裂开一道长长的破口,粗糙的布边参差不齐。
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旧内衣,袖口也磨得破烂卷边,完全没了往日干净整洁的模样。
她的手指纤细却布满细碎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泥黑垢,显然是挣扎、拉扯时硬生生蹭出来的。
整个人蔫蔫地僵在原地,浑身紧绷又无力,像被严霜狠狠打过的庄稼,彻底失了生机。
那双往日清澈明亮、带着韧劲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呆呆望着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每一寸模样都透着受尽委屈、惨遭欺凌的绝望。
赵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酸涩和愤怒瞬间席卷全身。
她快步冲到炕边,伸手一把紧紧握住王婷冰凉刺骨的手,指尖触到的温度冷得像寒冬的冰水。
赵霞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又急又疼,满是心疼与愤怒:“婷婷!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欺负成这样?!”
翠翠看见赶来的赵霞,就像漂泊无依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积攒许久的委屈彻底绷不住,哭声瞬间放大。
她一边哽咽抽泣,一边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把事情原委说出来,字字泣血。
“霞姐……是赵子豪!是那个恶霸赵子豪!他把婷婷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偷偷扣下来了!”
“他不光藏了通知书,还动手推搡婷婷姐,把婷婷姐的衣服都扯破了!他逼着婷婷姐不许去上大学,非要逼婷婷姐嫁给他,霸占婷婷姐的前程!”
“婷婷姐不肯顺从,就被他硬生生欺负成了这样……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赵子豪!!”
赵霞瞬间怒火攻心,浑身气血翻涌,气得浑身剧烈发抖,双脚稳稳叉开,腰身挺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清亮的嗓音里满是凌厉的怒意,震得屋内空气都微微颤动。
“好一个无法无天的赵子豪!就仗着他爹是公社主任,手里有点小权,就敢在村里横行霸道、肆意欺辱人,连知青的前程都敢硬生生毁掉!”
滔天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可看着身边瑟瑟发抖、满眼绝望的王婷,赵霞又强行压下心底的戾气。
她缓缓蹲下身,重新轻轻握住王婷冰凉的手,指尖温柔摩挲着她满是划痕的手背,语气瞬间放缓,温柔却无比坚定,带着十足的底气。
“婷婷,别怕,千万别怕。有霞姐在这儿护着你,没人能肆意欺负你,更没人能毁掉你的前程。”
“他赵子豪无非就是仗着父辈的权势狐假虎威,可这天下不是他家的天下!”
“他私自截留高考录取通知书、动手伤人、逼迫他人联姻,这已经是实打实的流氓恶行,是违规犯法的大事!”
“咱们有公社、有县知青办撑腰,有理有据,直接去举报他、告他!一告一个准,不仅要让他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蹲大牢受惩罚,还要让他那个当主任的爹,好好尝尝护短纵恶、以权谋私的恶果!”
铿锵有力、底气十足的话语,像一颗滚烫的定心丸,狠狠砸在了三个年轻人紧绷绝望的心上。
死寂压抑的屋内,终于缓缓透出一丝生机。
王婷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终于艰难地亮起一缕微弱的光亮。
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眼眶涌出滑落,可再也不是之前那种彻底绝望、毫无希望的泪水,里面多了委屈,更多了一丝盼头。
翠翠也慢慢止住了崩溃的哭声,抬起通红肿胀的双眼,原本黯淡的眼神里,渐渐升起几分底气和希望。
蹲在墙角的杨大宝,猛地从地上站起身,起身太急让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带起一阵尘土。
他抬手用力拍掉身上的泥土草屑,原本耷拉塌陷的肩膀瞬间挺直,脊背绷得笔直。
双手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满脸戾气与愤然。
“霞姐说得对!这口气我们绝对不能咽!一定要去告他!”
“往后赵子豪再敢踏进来欺负婷婷姐,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打断他的腿,绝不让他再肆意作恶!”
屋内紧绷窒息的绝望气氛,终于慢慢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甘、愤怒与抗争的底气。
王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她抬起头,目光定定看向风尘仆仆、满脸焦急的赵霞,眼里满是疑惑与不解,轻声开口询问。
“霞姐,你怎么会突然来旺牛村?你今早不是要在公社开大队会议吗,怎么会专门过来?”
被她这么一问,赵霞才猛然回过神,一拍大腿,又气又无奈地笑了笑,心头的怒火稍稍平复。
“你看我这脑子,被那混小子气得头昏脑涨,居然忘了跟你说正事!”
她顺势坐到炕边,放缓语速,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语气里满是唏嘘。
“我今早一早就去公社等着开会,刚在院子里等着,传达室王大爷就拼命喊你的长途电话。”
“旺牛村没人去开会,压根没人应声,我一听是你的电话,立马就接了,万万没想到电话那头居然是胡伟。”
“他说这个月认认真真给你写了十封信,十封全都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没有。”
“他放心不下,专门托知青点的熟人打听你的情况,得知你整日闭门不出、状态极差,差点急疯了。”
“他最怕你是高考失利,心里承受不住,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为了赶回来见你、安抚你,他连夜抢了火车票,今晚就坐车往回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先来看看你,务必护住你的安全。”
这番话字字清晰地落进王婷耳中,狠狠撞在她的心上。
王婷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瞬间僵住,双眼骤然睁大,原本黯淡的瞳孔瞬间亮起水光。
积压了数十天的委屈、孤独、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宣泄。
新一轮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绝望无助,而是极致的委屈,更是滚烫的感动。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柔又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暖意,一遍遍确认着心底的牵挂。
“原来……原来他没有不理我……他没有不在乎我……他一直在给我写信……”
“我还以为,我落榜了、没了音讯,他也会彻底放弃我,再也不会管我了……”
压在她心头数十天、几乎快要将她彻底压垮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放松。
她浑身一软,轻轻靠在翠翠肩头,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释放,身体微微颤抖,低声哽咽不止。
可没人知道,此刻的村口小路尽头,一道嚣张的身影正慢悠悠朝知青点走来。
赵子豪双手插兜,脸上挂着阴恻恻的冷笑,眼底满是贪婪与狠戾,显然是打算再来逼迫王婷妥协,一场新的危机,已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