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缨站在酒站已经卸掉顶的食堂门口,看着石成被指导员揪出大碉堡,站在战壕里挨训,撇了撇嘴,石成也是个傻的,没安顿好指导员,就让指导员抓住把柄……
她朝更北边看,胡义带着那十个人,已经走到酒站北边路口,越过最高处,人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小丫头叹了口气,她没和老赵说,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说不明白的那种不安。
一转身,田三七就站在小红缨身后,小红缨的脸差点撞上田三七……“你干嘛?!身上都是味儿!二连没教你洗澡换衣服吗?”丫头的火,朝傻愣愣的田三七发泄。
田三七脸上没什么表情,退后一步,手一伸:“给我一支枪。”
小红缨盯着田三七的脸,没看出这家伙哪来的勇气说这话,问:“要枪?去找高一刀!九连没你的枪!”
“我也是八路军战士!我也要战斗!”田三七没有退缩。
罗富贵这会儿过来,他知道小红缨这会儿心里不爽,扒拉一下田三七:“服从命令听指挥!你不知道我是九班长?跟我走。”
田三七没看罗富贵也没动,他知道在九连,有事找小红缨比找其他人都有用。
“徐小!”小红缨喊来徐小,“叫姐!”
徐小立马一磕脚后跟,打个立正:“红姐!”
小红缨从挎包里掏出望远镜,挂到徐小脖子上:“老赵不在,你就是我的观察员,观察员同志!卸下你多余的东西!”
徐小乐了,望远镜呐!他还没摸过!他看一眼罗富贵。
罗富贵一瞪眼:“看我干啥?跟着丫头!摘下挎包!记好了,观察员不许冒头射击!枪子儿可不长眼!”
小红缨接过徐小装满六五弹的挎包,递向田三七:“做副射手!吴石头!把你的零碎摘了!镐头什么的也丢给他!”
田三七没要到枪,成了罗富贵的副射手,兼九班的背夫。
九连九班,五个人,转身跨上酒站的桥,过河向南。
一班两个战士早就等在桥边,合力卸下桥板,拽到沙滩上,这块桥板一卸,浑水河南北交通,被切断……桥板也是北岸撤离时的运载工具,碉堡里那个三年式,还指望这板子拖过河呢。
…………
石成被老秦喷了个满脸唾沫。
老秦训够了,才拍拍石成肩膀:“石成同志,酒站防御部署还没完成,你……你怎么就脱离指挥岗位了?你来安排,我也听你的,咱们怎么打?”
石成有些不适应,挠了挠头,说:“指导员,也没啥部署的,剩下两个房顶上,都堆了沙包,咱们就守一阵就行,到时候南岸群众撤完了,您随时命令,咱们随时能撤走。”
老秦看了一眼酒站几间石屋,大部分房顶和门窗都拆了,留下两个,房顶四周已经堆好沙包,已经有一班战士架梯子上房顶了。
这样一布置,酒站凭空多了两个斜向布置的火力点……来的是伪军,没有掷弹筒,卡住位置就能守。
九班一挺捷克式,一班一挺歪把子,分别部署到两处。
老秦看一眼,结巴带着捷克式已经窝在西南角边缘那个房顶上了,那边人少一点,他去那边,临走他还不忘再教训石成:“都是革命同志,你保护同志的想法是好的,注意方式方法!”
留下重机枪组五个人在战壕里,大眼瞪小眼……石成看他们一眼,嘴里嗤了一声:“你们老实待着,撤退的时候来抬机枪!我瞅你们练得挺好。”
…………
落叶营磨磨蹭蹭,花了近两个小时,才靠近青山村。
李有德没穿军服,长袍马褂瓜皮帽,骑着一头驴,甩腿下来,招来李勇。
“大爷!”李勇摘了军帽扇风,“您吩咐。”
“为什么走青山村村外?”李有德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李勇咧了咧嘴:“村里没人,尽是坟堆了。”
李有德问:“南边酒站那股八路没动静?”
“咱们这么多人枪,他们不敢惹,这会儿早跑没影儿了吧!”李勇不确定,他不是科班出身,只在民团干过。
李有德也不是什么内行,皱眉:“我们进山,他们万一抄我们后路,那可不是好事。”
落叶营之前扫荡,跟着鬼子进山,被分散的独立团部队干过几回,知道八路的难缠,李有德的担心不是没道理。
李勇想了想,说:“他们只有二三十个人,要不咱派一个连,抄他们老窝去?烧了他们的狗窝,看他们还敢跟来!”
李有德点头,围魏救赵嘛,给那个九连找点事做,就没人会干扰落叶营了。
落叶营都走到青山村了,独立团九连肯定闻到味儿了,李有德不介意派人和九连打一打,前田大尉的命令是救援,要是进山都不和八路打一场,说不过去的。
李有德私下里和独立团有交易,但那是私事儿,眼下进山是公事,他也得表现出尽忠职守……主动派人压制九连,牵制住他们,一是减少行军路上被骚扰,二是打给前田看看,他李有德不是草包。
但打到什么程度,这个度很难把握。
落叶营曾经派人来烧过青山村的粮食,当时损失了不少人,这个九连不是软柿子。
当时派来的是收编的山匪组成的三连。
这些匪性难改的兵痞,很难忠心,李有德自从招募到流民青壮后,越发觉得后悔,掺沙子都不太好使,这些老匪抱团严重,动不动就要闹。
上次消耗了不少人,现在李有德把各连那些野性难驯的刺儿头补进去,再加上后来投奔他的山匪,重新编成六连,也不给补枪械,勉强维持个架子凑合着,壮声势嘛。
算下来落叶营六连,也有一百二三十号人枪,派去酒站做炮灰,也算是物尽其用。
打好了,烧了酒站,压制甚至消灭这股八路,在前田面前也好表个功,对独立团嘛,摩擦死了二三十个人而已,好谈的。
打差了,这些老匪死了就死了,再说了,这些油滑的兵痞保命的本事不小,能牵制住这个九连不来骚扰,他李有德的目的也能达到了。
就这样,落叶营稍作停留,六连就被派出来,向西南去酒站,落叶营主力从青山村以西向北进发。
落叶营六连的指挥,属于丛林法则筛选出来的,原来三连的军官,是大小匪首,死完了,现在的连长和连副,是这帮老匪自己推举出来的。
连长是新来的,兄弟多,势力大,连副倒是原来三连的一个排长,在酒站被抓过俘虏,知道九连的厉害。
接到命令,连长挺高兴,立功就在今日!连副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不过他也不敢说不去,只说听连长的。
青山村西,落叶营在丁字路口才分开队伍,道路南北两头,同时发生爆炸!
“轰轰轰轰轰”!
马良收尾埋的踏雷,直接放翻了六七个伪军!
…………
青山村以西,山头上,胡义几个目睹了落叶营分兵被炸。
这一带属于太行山余脉,连绵山丘呈南北走向,青山村在东,酒站所在山谷在西,胡义几个现在就在两边分界的山头上。
“走吧,现在没问题了,”胡义后退,缩回杂草后,“李有德可真看得起咱九连,五分之一的兵力去酒站啊。”
老赵就根本没探头瞧,两边的爆炸声,已经说明了问题。
马良凑到老赵身边:“那踏雷威力小了点啊。”
老赵笑:“威力大了有屁用,这正好炸腿,威力大了直接炸死,不好玩儿。”
刘坚强回头:“就是,老赵不是说过嘛,伤兵才是敌人的麻烦,炸死了,那也就炸死了。”
“你最懂!怎么哪儿都有你?拍马屁老赵的花机关枪也不给你背!”马良怼回去。
刘坚强扭回头,压根不跟马良吵,他嘴皮子没马良利索,老吃亏,已经学乖。
老赵摘下花机关枪,一杵刘坚强:“给,你背!”
刘坚强转身,发现老赵居然把花机关枪给他背,有些受宠若惊,搓搓手,接过去,也不看马良的白眼儿,爱不释手。
“本来就是加强咱们火力的,给谁使,都是咱们的火力。”老赵把另一支弹匣和备用弹也给刘坚强,“近战才许使啊!别浪费弹药。”
马良在一边吐酸水:“你给他,他会使嘛你就给他!”
老赵转头:“捷克式给你,省得你觉着不公平。”
“……”马良觉着老赵没安好心,可扔到他怀里的机枪也不能丢掉啊!
赵保胜掂了掂身上的背篓,丫头说的真有道理,有闲着斗嘴的,替他背点负重,也挺好。
…………
浑水河南边,罗富贵带着九班折向东南。
“站住!骡子站住!”小红缨停下,喊住罗富贵。
“干啥?”罗富贵转身。
“狐狸让咱在这边隐蔽,要和酒站打交叉。”小红缨瞪着罗富贵。
罗富贵撇嘴:“你听他瞎扯!你看看南边能和酒站打个屁的交叉,待在这儿,敌人打酒站,子弹一冒头,都打咱这边来了!”
小红缨停下不走了。
酒站村村民已经撤向西南,酒站村民兵也跟着护送走了,他们大概要护送出去十里地,才会折回来,也就在河南边打打冷枪,帮酒站看住一些视野死角。
罗富贵其实很明白胡义的安排,为的就是保证小丫头的安全,不让她靠近火线。
酒站是个半岛,宽度有限,不到二百米,大碉堡和石屋据点就能封锁整个敌人向南的通道,河南边就没什么开火机会。
“姑奶奶,你又闹哪样儿啊?”罗富贵折回来,“胡老大他不知道南边打不到敌人吗?他的意思是,咱九班作为机动力量,得伺机给李有德一点颜色瞧瞧!”
小红缨皱眉,狐狸说过这话吗?
田三七有些奇怪,胡连长的命令……好像没说过这些吧?
他看看两边,徐小低头在瞧望远镜,吴石头仰着脑袋看天……天上连个鸟都没有。
“你想干嘛?”小红缨确认胡义没说过这些,罗富贵属于自己瞎联想!
罗富贵抓着歪把子,把枪托杵到地上:“我寻思,李有德带着落叶营全体出动,落叶村不就空了?咱九班给他来个黑虎掏心……”
小红缨眉毛都快竖起来了:“罗富贵!你想临阵脱逃!”
田三七一听这个,就准备举枪,摸了摸,他没枪!
徐小朝望远镜目镜吹了口气,沾灰了。
吴石头扭头看向北边,远处好像有爆炸响起。
小红缨也听到北边的动静了,转过去看,酒站风平浪静,连枪都没响。
罗富贵扭头看了一眼北边,蹲下,抱着歪把子,抬头:“那你说咋打?在酒站身后,能打到个屁!石成能让那帮王八犊子靠近酒站?”
“那也等着!”小红缨转身朝西,“先隐蔽观察!再说咱们朝哪边。”
罗富贵抓脑袋摘下军帽,叹口气,多好的机会啊!
…………
落叶营六连,刚折向南边,先头两个兵,就踩了雷!
哗啦哗啦,一百多号人,以前所未有的整齐动作,全趴到地上了!
伪军连长抬了抬脑袋,乖乖,啥啊这是?才走到哪儿呢?还没瞧见那个酒站,就遭了手榴弹?也不像啊!巩造手榴弹他知道,爆炸声比这个脆多了!
连副倒是没敢抬头……又特么来了!八路那种阴狠毒辣的地雷!
只炸腿!脚掌炸烂,小腿炸断,只要当场扎住流血,就死不了!……可是,这伤兵会吓住所有人!
前方的地上,两个断腿的伤兵在地上翻滚哀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伪军们,噤若寒蝉!
有见过这东西威力的伪军,和他们的连副一样,腿肚子都在抖!
没见过这样式儿的伪军,张大嘴巴,不知道怎么办。
有人转头看向北边,落叶营主力那边也是一样,趴了一地。
李有德撅着屁股抱着头,他没想到,刚刚还在说给九连一点颜色看,他的六连才转向,整个行军大队就被几声爆炸给吓得趴到地上了!
伤兵的哀嚎,给还在山地边缘的落叶营所有人脸上蒙了一层灰……今天这急匆匆出来,还没看黄历啊!
九连这个下马威,给从没正面碰过九连的李有德,一个最直观的感受:今天顺畅不了!
…………
石成在碉堡里听到爆炸,跑了出来,问战壕里的空着手的重机枪组:“哪边爆炸?”
没人想搭理这个九连的人,但还是有人指了指东北方向。
石成跺脚:“嘿!这马良怎么不干好事啊!耽误事儿!”
石屋顶上,柳兑长正好把自己的钢盔递给老秦,爆炸声响起。
老秦问:“哪儿炸了?”
他身边的赵亮抬了抬钢盔帽檐:“东…东北边,山…山口外……外边。”
柳兑长半跪起身,张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说:“我们班长之前埋的雷吧?踏雷,告警用的。”
老秦不太懂这个:“告警用手榴弹?这不糟践东西嘛!”
赵亮把捷克式挪了挪位置,胳膊肘撑起来,看了一眼柳兑长,说:“可……可…不嘛,耽……耽误事儿!”
柳兑长回怼:“耽误你吃饭了?瞎操心!把你口条捋直了再说话,指导员不知道你还不知道?炸腿的玩意儿,伪军先头被炸,吓他们一下,给咱争取时间呢!”
“你……你还要…准备啥?”赵亮指了指柳兑长,又指了指周围,酒站已经严阵以待了,这雷一响,伪军来得又要晚了。
老秦参加过九连伏击运粮车队的战斗,但没见过边区造改的踏雷爆炸,他从两人拌嘴中大概听明白了意思,伪军还没进山口,就伤了人,进山时间肯定拖后了。
这九连啊,稀奇古怪的东西可真多!
下马威,九连给落叶营的礼物,李有德今天要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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