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出现在绿水铺东。
绿水铺东边的庄稼没被破坏,所以电话线不可能从庄稼地里通过——收割庄稼,顺手给割了就麻烦了。
那电话线只可能从不易被发现的位置走,顺着大路,顺着路沟,顺着水渠。
搜寻范围就小得多。
不过干活儿的只有三个人,老赵拒绝干活,马良说的嘛,他年纪大了。
小红缨耍死狗,说回去就告诉狐狸,她出来帮忙观察的,结果几个大老爷们儿骗她干活儿!
罗富贵倒是也想耍死狗,老赵瞪他的眼,在月光下亮闪闪,他可不想挨揍。
小红缨给老赵说,李有才那儿有叫墨镜的东西,她让他托人去搞来,抵欠账利息,老赵直夸她聪明,李有才的欠账,那是胡义随口给安上的,没个字据,拿这个骗利息,倒是可以,要是李有才不开眼,回头‘抗日救果军别动队’会上门教训他。
月亮偏西,几人才找到那条电话线,摸排了方向,居然是向北再向东……合着绿水铺和绿水铺炮楼的电话线,在北边山下并排向东走的!
马良松了口气,隐患找出来了,切断电话线也方便,他想着行动时拉警戒线,还得更向东一些,除了拦绿水铺炮楼出来的人,还得兼顾拦绿水铺的人,甚至还能盯着落叶营方向。
赵保胜倒是提醒马良看时间,月亮落下去的时间,快接近中秋,月亮太亮,行动得在月亮下山之后开始。
…………
酒站临近行动,也变得严肃。
主要是新兵们头一次参与,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了。
这回九排全体出动,酒站没人设防,酒站村民兵看住桥就行,一旦有意外,破坏桥板就跑。
酒站物资也进行了转移,这也算一次应急演练,将来鬼子扫荡频繁,酒站时不时就会面临转移,先习惯起来。
李响处理的手榴弹已经弄好,炸药抠出来不到二斤,装到木头盒子里压成块,钻孔包上油纸,和老赵在电影里看到的炸药块差不多。
多下来的氯酸钾也晾干存好,这东西以后还能用。
赵保胜对燃烧弹酒瓶再次改进,怕摔不碎,用棉线缠酒瓶,滴酒精,点燃,然后浸冷水,生生给酒瓶弄出裂缝来,里面的燃料要战斗前再罐装。
傍晚,九排分发干粮,做出发准备。
所有枪械弹药,下午已经擦过,一二三九班齐装满员。
新兵们手里没枪,但也一人发一件冷兵器,梭标铁锹铁锤菜刀锄头都行,有个家伙事,也能壮胆,协助打扫战场也用得上。
突击一组携带的捆手榴弹的木条,已经准备好,全是两米长的。
突击二组携带的烧火的木头、煤油也准备好了。
中午过后,胡义就没有说话,所有安排都是几个班长按计划执行。
酒站村也没了往日喧闹,连小孩子都知道,九排要出征。
刚建立不久的酒站村民兵队,已经派人向东南西三个方向设哨,预备极端情况随时撤走。
天色渐暗,九排出发。
罗富贵带着点哀怨看胡义,胡义没有搭理,甩着手跟上队伍。
他记得清楚,早上胡义对他说:“三个人打头阵,九排损失得起,成了,咱端炮楼,败了,损失三个人。”
胡老大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说得出这么冰冷的话的?!
罗富贵瞧瞧身边的吴石头和徐小,摇了摇头,命令已经不可能更改,这会儿再闹,让新兵看了笑话,他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
上玄月偏西,九排到达绿水铺山口。
按照计划,一班九班在山口两侧山头上,组织火力吸引炮楼注意力,九排的三挺机枪都在这里。
二班带十个新兵蹲在山口侧面,随时准备出击。
陈冲带他的人,在山口附近隐蔽,观摩战斗,也作为预备队。
三班和罗富贵几个继续向东,他们将在绿水铺以东,顺绳下山。
赵保胜也跟着三班。
所以山口那边,九班实际只有胡义小红缨李响和赵亮四个人,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一支三八式步枪和一支掷弹筒。
看绿水铺炮楼,炮楼里亮着油灯,炮楼外三个火堆点燃,整个区域被月光撒上银白,几处昏黄的光,清冷银白的底色,有些诡异。
月亮西沉,三班下到山下,赵保胜带柳兑长拆除山上的并线电话,卷着线,也跟着下山
罗富贵带吴石头和徐小,下山向南继续走,他们要在炮楼东南方向一里外潜伏。
赵保胜和马良守着重新接好的并线电话,三班散开警戒,等午夜以后才会向东去拉起警戒线。
所有人到位。
所有人都在看着天上月亮。
胡义没有关注炮楼,今天他不是主角,只负责指挥好山口这边就行,实际上他已经把阵地安排全交给石成和刘坚强了,不到必要时候,他不打算插手指挥。
小红缨在他东侧更高处,但这会儿缩在坡后。
“狐狸,你说八月十五,咱能吃上月饼不?”
“咋了?馋月饼?让老赵上县城弄去,梅县这边应该有卖的。”
“他上回说,南边有鲜肉月饼?你尝过没?”
“没。我在南边的时候,早过了中秋了。”
“听说还有流黄月饼呢!”
“硫磺?那不臭的吗?”
“诶呀,老赵说的,可好吃了!”
“哦。”
“听说还有叫冰淇淋的月饼,老赵说,那个是凉的,小孩子不能多吃。”
“嗯。”
“我只吃过豆沙的月饼,牛大叔会做。”
“好吃吗?”
“好吃!”
“那等打完了,带上鬼子罐头,让老牛给你做肉的月饼。”
“还有蛋黄的,咱有咸鸡蛋。”
“行。”
“狐狸,你吃过啥馅儿的月饼?”
“嗯。”
“说啊。”
“我……不记得了。”
“俺……俺吃……吃……过五仁……的,月饼。”
“结巴?!你来这儿干嘛?”
“我……我,我怕……打……打不……不好。”
胡义叹了口气,说:“去,喊上石成,喊上一班机枪手,咱商量一下打法。”
结巴领命去喊人。
李响蹲在胡义身边,看了看山口外的炮楼,他咽了口唾沫,他也想尝尝,肉的月饼。
山口这边,胡义重新编组火力。
步枪以精准射击为主,注意保护自己就行。
三挺机枪,只压制射击孔,以短点射为主,不和敌人持续对射,每次短点射打完,都得缩回去,或者短距离换位。
最理想状态,就是东边打完西边打,让鬼子机枪摸不着边。
炮楼里有重机枪,肯定配了曳光弹,这样,炮楼就极容易锁定九排机枪距离,跟着,炮楼里的捷克式和歪把子就也能按重机枪的表尺调整,九排这边的压力就会比较大。
胡义看了看周围几个人,沉声道:“咱们这回是吸引敌人火力,咱以保存自己为重点,火力出现中断也不要紧,只要敌人不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身后就行。”
几个人都点头。
九排这边的机枪手,包括老赵和罗富贵,都从胡义那里知道了重机枪的厉害,绝不是轻机枪能对垒的,所以胡义的这番话,让大家都放松了下来。
真要是正面掩护进攻,己方机枪火力就不能中断,那就意味着得和重机枪对射,连胡义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扛下来。
吸引敌人火力,打法就不一样了,可以怂,只要敌人不把机枪转向背后,哪怕打一梭子,都是成功的。
石成带着一班步枪,就只需要给自家机枪壮声势,能精准打到炮楼射击孔,就是极好的了。
小红缨的任务,是盯着炮楼顶上,不让敌人有机会向炮楼脚下扔手榴弹,当然,这要看罗富贵他们是不是能把燃烧弹扔上炮楼顶,没有光照,小红缨不可能打中炮楼顶上的人。
…………
月亮接近西边山头。
赵保胜给野战电话接上电池,朝马良命令:“去,切断东边电话线。”
马良转身向东,炮楼和绿水铺的电话线需要一起切断,绿水铺的电话不去管,炮楼这边需要老赵欺骗一下。
柳兑长帮老赵拿着手电,赵保胜把电话铃再次包严实,解下话筒上包的三角巾,等下炮楼打电话过来,他得接。
山口这边,刘坚强和石成来找胡义。
“排长,月亮马上下山。”刘坚强提醒胡义。
“那也得等下山了再说。”胡义仍斜靠着山坡。
“我带突击二组出山口。”
“急什么?”胡义探头看看山口外,地面仍被月光照亮,“你这会儿动,保不齐炮楼能看见,等着。”
刘坚强闷头转身,回到待命位置。
石成没走,他在等胡义下达开火命令。
“去吧,等着,刘坚强出山口,赵亮的机枪先打,一梭子结束,你们就开始自由射击。”
“是!”
“记着,慢慢打,今晚说不定会打很久,不要浪费弹药。”
“是。”
胡义心里叹气,几头烂蒜,还是太嫩,什么都得等着命令。
小红缨趴在山体更高处,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九排这边的表尺已经定好,这是之前就测定的,炮楼不会跑,前段时间马良刘坚强他们白天侦察时就标定了,省了很多事。
胡义右侧,更低处,结巴赵亮抵着枪托,借炮楼灯光,已经找好自己的准星,他怕月亮下山后看不到自己准星。
紧张,当然紧张,赵亮也算是伪军里比较有经验的机枪手了,但他们只按自己经验打,所有经验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他也没打过这种仗。
九排这边,机枪手都是胡义亲自培训的,理论学了,经验,就全靠实战,九排子弹虽然不太缺,但也舍不得训练机枪射击。
赵亮本以为自己这个‘双面间谍’会在九排受排挤,没想到排长知道之后,什么表示都没有,让自己该干嘛干嘛……他可没想到,九排竟然带着他认字识数!
李响蹲在胡义和赵亮中间,今天的行动,大概率不会用到掷弹筒,罗富贵他们靠近炮楼,掷弹筒做不到那么精准,为了防误击,昨天定计划的时候,他今天只备用。
但他今天也有另外的任务,给两挺捷克式轻机枪装弹,同时需要盯紧赵亮。
他只当赵亮是刚投诚过来的,需要监视,并没有想到,胡义已经知道赵亮的双面身份。
就位之后,胡义还检查过他的盒子炮,要求他上膛关保险,有需要直接掰开击锤保险就能打响。
九排对这些细节要求极严,李响很喜欢,老赵说他有强迫症,随便吧,只要舒坦,什么症他都不在乎。
李响心里想着老赵已经逼他接触炸药了,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恐惧了……黑火药他还是不敢摸的,至少现在是不敢的。
上玄月有半个被西边山影吞噬,刘坚强已经带队蹲到山口坡后,随时准备出山。
小红缨一直没动,她有些不舒服,肚子有些疼,可能是凉白开喝得有点猛。
她瞥眼看西边月亮,有山影对照,月亮西沉似乎肉眼就能看出来。
目光再次聚焦步枪准星,月亮下山之后,想看到自己的准星,大概只能在胡义开火时才能勉强做到。
小红缨的眼睛,借着月亮的最后一丝光亮,再次确认表尺和准星,与炮楼三层透出灯光的射击孔在一条线上……嗯,就等开打了!
…………
月亮终于沉下山,看上去天空微微的还有些亮,但地面已经重归黑暗。
刘坚强已经看不到胡义了,但他还是朝东边侧着头。
“二班,出发。”胡义最终还是出声命令,他还是担心刘坚强的突击二组,人太多,太容易出意外了,一旦有动静被炮楼发现,下坡的二班,就会遭到机枪扫射。
刘坚强轻吸一口气,低声命令:“二班全体!注意一个跟一个,别掉队,别出声!出发!”
包括二班身后的新兵,所有人都牵着前面人的武装带,一点点下坡。
炮楼和山口之间的火堆,已经没多大的火焰了,但仍能作为背景,让胡义判断二班位置。
排头停下,黑影开始横向散开。
胡义朝右转头,喊一声:“赵亮!”
结巴没有应声,他知道自己结巴,不乐意耽误事儿,直接扣动扳机,“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点射打响。
清脆的机枪声,回荡在山间。
炮楼没有立即反应,枪声停歇后,胡义才看到炮楼里的灯光变暗。
赵亮也看到了,他再次打出两个短点射,“哒哒哒,哒哒哒”,好了,这回可以缩回去了。
炮楼里首先开火的是底层的捷克式轻机枪,上来就是一个长连射,胡义没看到曳光弹,也没听到子弹呼啸,这是纯粹壮胆的一梭子。
山口西边坡上的一班,开始步枪射击,大概都盯着炮楼底层刚刚开过火的射击孔。
一班的歪把子也开火了。
分两次突突了五发,缩回去。
炮楼三层,射击孔突然就爆发了巨大的枪口焰,九二式重机枪,“吭吭吭”地开始射击。
曳光弹夹杂着看不见的子弹呼啸,全奔着一班那边去了。
石成带着一班缩了。
胡义吸一口气,枪托上肩,左手压住枪托,头微微一歪,眼睛找到旋转表尺,再找到机枪口左侧的准星,扣动扳机,“哒哒哒,哒哒哒”打出两个短点射。
…………
绿水铺炮楼东南方向,罗富贵正趴着,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百无聊赖。
月亮下山了,马上就要开打!
山口方向机枪响,刚刚还在打瞌睡的吴石头,立刻翻身起来:“丫头!隐蔽!”
罗富贵横着踹吴石头一脚:“傻子!这里就我们仨,别他姥姥的发癔症!”
徐小转头:“班长,咱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