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虚无，永恒的黑暗。
这就是“寂灭回廊”内部留给储俊文等人的第一印象。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物质，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有脚下这艘勉强还算完整、散发着微弱红光和热量的方舟残骸，提醒着他们自身的存在。
远方，那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凝固在黑暗画布上的一滴眼泪，孤独而执着地闪烁着，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渺茫希望与无尽沧桑的气息。
“希望信标……超古代文明……”诸葛隽羽喃喃重复着系统给出的分析结果，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地方……不是‘寂灭’之地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系统提示那信标的信号调制，和‘协议网络’有万分之一的相似性。”王朋语脸色凝重，“这会不会是……陷阱？‘协议’留下的诱饵？”
储俊文凝视着那点蓝光，右眼深处，新生的神性“火种”传来阵阵悸动，并非预警式的刺痛，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带着某种古老共鸣的呼唤感。同时，他左眼的视野中，系统界面正高速分析着从周围绝对虚无中收集到的、近乎于零的微弱数据。
“不像是陷阱。”储俊文缓缓摇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沉稳有力，“如果是‘协议’的造物，或者陷阱，信号特征不可能只有万分之一的相似，更不可能被标记为‘超古代文明’的‘希望信标’。数据库虽然残缺，但基本分类逻辑应该不会错。这更像是……某个更早的、或许与‘协议’起源有某种遥远关联的文明，留下的遗迹。”
“而且，”他顿了顿，指向那幽蓝光芒，“你们不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绝境中，看到一点光，本身就意味着什么吗？系统给出的匹配项是‘传说’，这意味着在漂流者的数据库里，它也属于近乎神话的记载。我们撞入了‘寂灭回廊’，不仅没死，还看到了传说中的‘希望信标’……这巧合背后，或许有我们还不理解的必然。”
“储队说得对！”董立杰搓了搓胖手，小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看向那蓝光，“而且胖爷我用‘灵感’仔细‘闻了闻’，那光给人的感觉……不‘黏糊’，也不‘扎人’，反而有点……嗯，怎么说呢，有点像文昊长官力场里那种‘沉淀’的感觉，但更……更‘老’，更‘空’，还带着点……悲伤？不过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悲伤，是那种……嗯，像是老人看着旧照片的那种感觉。”
董立杰的描述虽然依旧抽象，但结合之前的“回响”和这里的绝对虚无，一个画面渐渐在储俊文脑中成型：一个极度古老、或许早已湮灭的文明，在面临无法抗拒的终结时，于这象征终极虚无的“寂灭回廊”深处，留下了最后一点标记，一点渺茫的、不知指向何方的“希望”。
“我们需要靠近它。”储俊文做出了决定，“这是我们目前发现的唯一异常点，也是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标志。留在这里，方舟残骸的能量迟早耗尽，我们会被永恒的黑暗和寂静吞噬。靠近信标，或许能找到出路，或许能找到补给，至少……能知道我们到底在哪里，面对的是什么。”
“可是……我们怎么过去？”刘怡萱看着外面绝对的虚无，声音发颤，“这里感觉……什么都没有，没有介质，我们的方舟也完全没有动力了。”
“不，有‘东西’。”王文娟忽然开口，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眉心，“我的‘种子’能感觉到……非常非常稀薄，但确实存在……一种‘流动’。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更像是……规则本身的‘流向’？很微弱，很缓慢，但确实在向着那个信标的方向……‘沉’过去。”
规则本身的流向？向着信标“沉”过去？
储俊文心中一动。“系统，以‘希望信标’为参照点，结合王文娟的感知描述，分析当前空间可能存在的‘规则势能梯度’或‘信息熵流向’。”
【分析中……检测到极端微弱的规则涟漪……方向性模糊……参照‘希望信标’能量辐射模式进行比对校准……校准完成。检测到微弱的、趋向于信标方向的‘信息沉淀流’与‘规则惰性沉降’。流速极低，约为标准空间介质流动的10^-9倍，但方向稳定。理论上，质量体可在此‘流’中被动漂移，速度取决于自身‘信息密度’与‘规则亲和度’。方舟残骸信息密度较高，规则亲和度未知，预计漂移速度……极慢。】
有“流”！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方向明确指向信标！在这绝对虚无、连常规动力都无法起效的环境里，这几乎是唯一的“航道”！
“能利用吗？我们能不能主动加速？”储俊文追问。
【方案推演：主动加速需改变自身‘信息密度’或‘规则亲和度’，或对外部‘流’施加影响。当前条件无法实现。被动漂移是唯一可行方式。预计以当前‘流’速，抵达信标所在位置需……时间无法精确估算，初步模型显示需数十年至数百年。】
数十年？数百年？！众人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被这冰冷的时间尺度浇灭。别说几十年，以方舟残骸现在的状态和他们自身的补给（几乎为零），能再撑几天都是奇迹。
“这……这到了也成骨头渣子了吧？”董立杰哭丧着脸。
“不，还有机会。”储俊文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幽蓝的信标，眼神锐利，“信标在发光，在发射某种信号。这意味着它本身很可能是一个‘源’，一个能在这片虚无中维持自身低熵状态的‘有序结构’。它周围，或许存在不同的规则环境，或者……有我们未知的、能缩短距离的方式。”
他看向医疗舱中依旧沉睡，但力场光芒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内敛厚重的李文昊。“文昊哥的力场在‘演化’，在适应这里的环境。文娟的‘种子’能感知到规则的‘流向’。我们并非完全被动。”
“系统，重新建模。加入变量：李文昊的演化力场（具备适应与悖论特性）、王文娟的‘种子’（具备生命规则感知与引导能力）、方舟内部五个化学反应点构成的微弱有序能量场、‘希望信标’可能产生的局部规则影响。推演在主动引导、利用现有条件下，加速向信标靠近的可能性方案。”
【建模中……变量复杂，推演不确定性高。生成多种可能性路径……】
【路径A（低概率）：尝试利用王文娟‘种子’引导李文昊力场，力场尝试‘模拟’或‘共鸣’信标发出的某种规则特征，可能短暂提升方舟在‘流’中的‘规则亲和度’，增加漂移速度。成功率低于5%，风险：力场失控，或引发未知规则反噬。】
【路径b（极低概率）：集中方舟内部所有剩余能量（化学反应点、李文昊力场逸散能量、生命体生物能），尝试向信标方向进行定向释放，利用反作用力原理（在规则层面可能生效）产生微弱推力。成功率低于1%，风险：能量瞬间枯竭，所有人失去热源和最后生机。】
【路径c（未知概率）：尝试与‘希望信标’建立主动联系，发送识别信号。信标若有智能或预设程序，可能产生回应或主动接引。成功率无法估算，风险：可能触发未知协议或防御机制。】
【路径d：维持现状，被动漂移，祈祷在能量耗尽前发生奇迹。】
选项都不乐观。但储俊文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我们尝试路径A和路径c，同时准备路径b作为最后手段。”他沉声道，“文娟，你还能引导力场，尝试去‘感知’、‘触摸’那信标光芒中蕴含的规则吗？不用深入，就像之前感受‘流向’一样，尝试去理解它散发的‘韵律’或‘特征’。”
王文娟点点头，闭上眼睛，眉心的“种子”再次散发出柔和光芒。这一次，她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向舷窗外延伸，越过绝对的虚无，朝着那幽蓝的信标探去。过程很慢，很艰难，那信标的光芒看似稳定，但其蕴含的规则层次极高，如同遥望星空，看似清晰，实则遥不可及。
“很难……很模糊……”王文娟额头渗出细汗，“感觉……很古老，很沉重，带着一种……‘等待’的意味，还有一些……破碎的、重复的‘信息’片段，听不懂……”
“尝试捕捉那些‘重复’的片段，传递给系统分析。”储俊文鼓励道，同时自己也全力催动右眼神性的感知，左眼则与系统深度连接，准备解析任何可能的信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方舟在近乎停滞的“流”中，以蜗牛般的速度向着信标挪动。五个化学反应点的热量在缓慢散发，控制室内的温度又开始缓缓下降。绝望的气息再次无声弥漫。
突然，王文娟身体一震，低呼一声：“抓住了！一段很短的、重复的波动！有点像……心跳？又有点像……钟摆？”
几乎同时，储俊文右眼的神性“火种”猛地一跳，系统界面刷出解析结果：
【接收到未知规则波动片段……解析中……匹配到极古老泛文明基础编码（摇篮历前标准）……翻译片段含义：“坐标……锚点……代价……准入……” 信息残缺，含义不明。】
坐标？锚点？代价？准入？
这四个词如同闪电划过储俊文的脑海！坐标和锚点好理解，这信标很可能是一个空间坐标，或者某个重要位置的锚点。但“代价”和“准入”……
“它需要‘代价’才能‘准入’？”王朋语也反应过来，“难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标，而是一个……入口？或者一个需要满足条件才能开启的设施？”
“代价……会是什么？”刘怡萱声音发紧。
储俊文沉吟。在漂流者的数据库，在“沉眠之心”的低语，在“寂灭回廊”这个概念本身，以及刚才那破碎的信息画面中，“代价”这个词似乎总是如影随形。“原初错误”、“协议”、“净化”、“陨落”……这些事件的背后，似乎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代价”。
“或许，是知识，是信息，是能量，是某种特定的‘存在证明’，或者……”储俊文目光扫过同伴，缓缓道，“是‘回响’本身。”
“回响？”众人一愣。
“对，‘回响’。”储俊文思路越来越清晰，“‘寂灭回廊’，记录着无数终结的‘回响’。这信标位于回廊深处。它需要的‘代价’，很可能与这些‘回响’有关。可能是需要收集特定的‘回响’，可能是需要‘解读’一段‘回响’，也可能是需要……‘献上’一段与我们自身相关的、某种意义上的‘终结回响’。”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后发凉。献上自己的“终结回响”？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先别自己吓自己。”储俊文冷静道，“文娟，继续尝试捕捉更多信息片段。系统，以‘坐标、锚点、代价、准入’为关键词，结合‘希望信标’、‘超古代文明’、‘寂灭回廊’、‘回响’等概念，进行深度关联推演，模拟可能的‘准入条件’和‘代价支付’形式。”
【推演中……结合王文娟感知的‘等待’、‘古老’、‘重复’等特征，及信息片段的破碎性，生成模拟场景：该信标可能为超古代文明设立的某种‘筛选’或‘传承’装置。其‘准入’需验证来者资格，而‘代价’可能是：1. 提供特定信息（如文明火种、关键知识）。2. 通过某种考验（如承受‘回响’冲击、解读古老谜题）。3. 付出自身某种‘存在性’（如部分记忆、情感、时间，乃至部分存在本质）。4. 完成某种‘仪式’（如修复信标、提供能量）。模拟可信度：中低。】
储俊文心中快速权衡。提供特定信息？他们连自己文明的火种都未必完整。通过考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凶多吉少。付出存在性？风险未知。完成仪式？缺乏信息。
“看来，我们可能需要更主动地‘接触’它。”储俊文做出决断，“路径A，文娟，引导力场，尝试以刚才捕捉到的‘重复波动’为引，与信标建立更稳定的‘共鸣’或‘连接’，不需要深入，就像敲门。路径c，系统，尝试用我们能理解的最基础、最通用的编码（比如数学常数、基本物理规律），组合成简单的识别信号，向信标定向发送。同时，所有人集中精神，回忆我们一路走来的经历，尤其是那些关键的、与‘终结’、‘牺牲’、‘希望’相关的时刻，或许……我们自身经历的‘回响’，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这又是一次大胆的尝试。但除此之外，他们别无他法。
王文娟再次集中精神，这次她不仅要感知，还要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李文昊力场的能量，尝试去“模拟”那“重复波动”的韵律。暗金色的力场光芒微微荡漾，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一圈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向着信标方向扩散而去。
同时，储俊文指示系统，将一组由质能方程、圆周率、光速等宇宙基本常数和规律构成的编码，以最低功率、最基础的脉冲形式，向着信标发送。
控制室内，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开始回忆。从蓝星的剧变，到方舟启航，到遭遇“清道夫”，到坠入废海，到唤醒“沉眠之心”，再到撞入这“寂灭回廊”……无数画面闪过脑海，有绝望，有牺牲，有不甘，但也有坚韧，有守护，有绝不放弃的微光。
他们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竭尽全力。
时间，在这片虚无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小时。
就在王文娟脸色越来越白，精神力快要支撑不住，就在储俊文以为又一次尝试失败时——
那一直稳定闪烁的幽蓝信标，光芒忽然轻轻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清晰了许多、但依旧古老晦涩的意念信息，如同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基础规则共鸣……检测到微弱的、混杂的‘终末回响’……检测到低熵有序结构体（方舟残骸）及内部生命信息……”
“……符合初步接触协议……”
“……‘锚点’权限验证中……”
信标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暗变化，仿佛在“审视”着他们。
“……检测到异常……生命信息中携带‘协议’次级衍生物（清道夫）残留标记……标记状态：已失效（因进入‘回廊’被静默）……”
“……检测到高优先级潜在威胁关联特征……”
信标的明暗节奏陡然加快，光芒中似乎带上了一丝……警惕？
“……检测到特殊‘回响’……与‘原初之种’、‘悖论之影’、‘未定之数’存在弱关联……”
明暗节奏又慢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或“判断”。
最终，那意念信息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古老韵律：
“……‘代价’评估完成。”
“……准入条件：支付与‘原初之种’、‘悖论之影’关联之‘回响’，或，承受一次‘回廊’深度扫描，支付对应‘信息’。”
“……警告：深度扫描存在信息泄露、规则同化、存在性稀释风险。支付‘回响’需自愿剥离相关记忆与情感烙印，过程不可逆。”
“……请选择。”
冰冷的选择，摆在了储俊文等人面前。
支付与“原初之种”、“悖论之影”相关的“回响”（显然指向李文昊和王文娟），或者，承受一次危险的“深度扫描”，支付未知的“信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储俊文，看向了医疗舱中的李文昊，看向了脸色苍白的王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