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一边上药，一边为了五两银子拉扯不休时，林楠换了一身衣服去偏厅见太子。
听闻脚步声，太子抬眸望去。
少年一身月青暗纹长袍清雅矜贵，素净衣料衬得他眉眼利落张扬。
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支玉簪随意挽着，几缕墨丝松散垂在鬓边，领口微敞，添了几分随性慵懒。
屋外寒风凛冽，天寒地冻，见他穿得这般单薄随意，太子当即微微蹙眉，轻斥：“你的下人都是摆设不成？大冷的天气，竟让你穿得这般单薄就出来见人。”
林楠活动了下手腕，漫不经心开口：“无妨，方才活动了活动，一点都不冷。”
太子看着他松弛散漫的模样，无奈提点：“你也该多注意分寸。说到底那是你父亲，方才之事若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殿下放心，半点风声都传不出去。”林楠语气笃定，全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太子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
林楠扫了眼太子，心底暗自腹诽：这位的性子，可真是……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主动开口问道：“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这话听得太子挑眉：“没有事，孤便不能来？”
林楠直言不讳，句句实在：“没事来干嘛？谁大冷天不在家里窝着，往外跑？”
太子一时语塞，顿了半晌，憋出一句：“孤乐意！”
林楠也不在意，随口邀约：“既然来了，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我今天打算吃羊肉锅子。”
太子面露嫌弃：“羊肉膻气太重，孤不喜欢，换牛肉锅。”
林楠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那殿下回宫用膳吧。我就爱吃羊肉，羊肉就是我的命！”
太子终究没走，后厨特意备了一口鸳鸯锅，一半浓郁羊汤，一半鲜香牛肉汤底。
锅底沸腾，热气氤氲。
太子正低头看着锅内翻滚的肉片，刚要动手便瞧见林楠毫不犹豫，一筷子精准夹走大半牛肉，动作干脆又迅速。
他瞬间气笑：“谁方才口口声声说羊肉是他的命来着？”
林楠嚼着鲜嫩的牛肉，眉眼舒展，理直气壮：“平日里我哪能吃到这么上好的嫩牛肉，有美味牛肉在，命不要了。”
太子：“……”
抢来抢去，太子一时没管住嘴，不知不觉竟吃撑了。
他瘫坐在软榻上，捧着温热的消食茶慢慢抿，这才记起今日登门真正的来意，神色郑重几分，开口叮嘱：“往后离三皇子远些，那人内里藏奸，是个十足的阴险小人。”
他看向林楠，语气带着几分忧心：“你这样的，哪天被卖了，恐怕还傻乎乎替他清点银钱。”
林楠端着茶碗轻轻颔首，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见他这般顺从听话，太子心底悄悄泛起几分满足，又忍不住追问：“你就不打算多问两句？”
林楠抬眼，神色坦荡：“殿下又不会害我，何必多问。”
这话听得太子心头熨帖万分，他抬眼瞥了眼窗外天色，年关将近，公务堆积如山，能挤出这大半日清闲已是难得，按道理早该动身回宫。
可不知怎么，双脚像是生了根，半点不愿起身离开。
他刻意东拉西扯寻着各式闲话，只盼能多留一会儿。
林楠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应答，应答声越来越轻。
太子又抛出一个问题，半晌都没等来回音，疑惑抬眼一望，才发觉身侧少年已经歪着身子睡了过去。
太子没有出声惊扰，就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林楠熟睡的侧脸上，慢慢出了神。
父皇母妃也好，朝堂百官也好，所有人都逼他一言一行皆要合乎储君规矩，必须完美。
可在林楠这里，他不必处处算计权衡，眼前这人就处处为他打算，还全然信任他，凡事都愿意听他吩咐。
可林楠又绝非只会一味附和的应声虫。
他通透洒脱，当初同林槿说的那些话，太子听后都为之震动；
偶尔又透着几分符合年纪的幼稚，方才吃锅子时，还会同他争抢盘中牛肉。
行事有原则又不失良善，纵使林槿毫无道理的针对他，最后也能可怜林槿的遭遇，说一句犯不上同她计较；
脾气大，真动怒了，直接提枪追着亲爹满地抽打，半点不留情面。
此前等候林楠来时，太子早已打听清楚今日演武场的前因后果，也觉得郡王此番挨打实属活该。
可道理归道理，真能拎起长枪亲手教训生父，这份魄力与决绝，世间鲜少有人能做到。
太子忍不住暗自将自己代入林楠，光是想想那份肆意宣泄的畅快，都觉浑身一阵舒爽战栗。
人人都说父皇对自己母妃情深义重，待他这个储君百般照拂，可若是真的全然偏爱，又怎会放任老三上蹿下跳，处处给他添堵？
说到底，不过是帝王权力制衡的手段罢了。
他要是也能拎着枪把父皇打一顿……
太子强行摁下心中这个诱人但大逆不道的想法，轻手轻脚的离开，在门口吩咐下人：“照顾好你们主子。”
在这里待的再轻松自在，现在也不是贪恋这一点的时候。片刻清闲已是奢侈，他不能再逗留。
没过多久，贴身小厮轻手轻脚走进屋内，低低唤了一声：“主子？”
榻上的林楠双眼未睁，呼吸平稳，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睡意困顿：“太子殿下走了？”
小厮连忙回话：“是，殿下特意嘱咐，让奴才们万万不可打扰主子歇息。”
林楠睁开眼，眼底睡意全无，清明锐利。
他吩咐道：“去瞧瞧郡主在做什么，让她过来见我。”
林令仪来得极快，一踏入屋中，立在林楠跟前，指尖不自觉绞着帕子，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
林楠瞧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看来换子的事，你知道了。”
林令仪咬了咬下唇，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苦涩，低声回话：“是。这些年我本来就跟着母亲学着打理府中内务，如今母亲卧床，府里大半后宅琐事，皆是我一手操持，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我都清楚。”
林楠微微颔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既然你都知道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今日唤你过来，只是给你个选择。”
林令仪有了猜测，脸色发白，指甲掐进肉里，哪知道林楠说的是：“往后的路，你打算怎么选？”
“是还想做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郡府郡主，还是愿意放手搏上一把，入了三皇子府，赌一场渺茫的前程，去争一争可能会有的太后之位？”
林令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林楠在说什么，满眼迷茫的看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