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槿怔怔地凝望着眼前的林楠,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
下一秒,她猛地抱住脑袋,崩溃地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林楠被她骤然失控的模样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短短一步,看在林槿眼里,她忽然仰头,疯狂又悲凉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癫狂与酸涩。
脑海中,尘封已久的回忆,如潮水般狠狠席卷而来——
那时的少年也是这样温柔至极,一遍遍轻声安抚狼狈不堪的她:
“你是我妹妹,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
“别怕,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哥哥都替你一一清算了,再也没人敢欺你辱你。”
“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备了药,咱们不要这个孩子,乖,喝下去,一切不堪的过往都会结束。”
“你从来不是什么贱女,你是郡王府金尊玉贵的姑娘。”
“哥哥给你取名林槿,你喜欢吗?”
他耐心细致,事事周全:
“往后想要什么、缺什么,只管跟哥哥说,哥哥都给你寻来。”
“身上还痛吗?”
“药若是太苦,我让大夫重新调配。”
也曾语重心长,替她筹谋所有后路:
“阿槿,你不能这般狼狈示人。世人有人怜你,便有人妒你、害你,会拿着你的苦难肆意攻讦。”
“好好调养身子,跟着嬷嬷学好礼仪规矩,等一切尘埃落定,哥哥带你堂堂正正回家。”
她惶恐不安的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少年心疼的看着她,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妹妹啊。我们一母同胞。我们是龙凤胎。我们曾经亲密的相处了十个月。”
“只是哥哥不小心把你弄丢了,好在哥哥找到你了。”
昔日温柔缱绻的叮嘱关怀,字字句句犹在耳畔。
那一刻的林槿,热泪滂沱,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幸福,甚至天真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苦海,落入了一场圆满的美梦之中。
可后来她才彻彻底底明白——
那短暂的温情,从头到尾,确实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美梦再好,终有清醒的一刻。
梦醒之后,只剩无尽寒凉,遍体鳞伤。
林槿死死盯着林楠,眼底翻涌着积压两世的不甘与偏执,声音又哑又颤:
“你为什么不问?!”
“不问我为什么——偏偏只恨你一个人!”
她步步紧逼,字字带刺:
“前世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你最初护着我、疼我、顾着我。”
“你待我那样好,最后却要平白承受我所有的怨恨。”
“林楠,你就一点都不委屈吗?!”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质问,林楠神色平静,并未直接作答。
他垂眸,缓缓说起了一桩旧事。
“我自出生起,就是郡王府既定的世子。”
“府中由母妃掌家,我享尽府中最优渥的一切。”
“我的吃穿用度、待遇荣宠,是所有庶出兄弟远远不及的。”
他浅浅勾唇:“别说庶出兄弟,就连令仪,母妃偏心的人,从来都是我。”
林槿讥讽开口:“你现在是在跟我炫耀你的得天独厚?”
林楠无视她的话,继续轻声往下说:
“我年幼懵懂,只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可我渐渐发现,庶出的兄弟们看我的眼神,全是羡慕,甚至藏着嫉妒。”
“我那时候年纪小,只想和兄弟们亲近玩耍。”
“可他们面上恭敬有礼,实则疏离冷漠。”
他语气轻缓,无奈:“后来我才懂。”
“那种毕恭毕敬,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孤立。”
“我曾天真地跑去问母妃。”
“我问她,我们是亲兄弟,为何不能和睦亲密?”
“母妃只问我——你想怎么做?”
“我那时单纯,只觉得与众不同太孤单。”
“我跟她说,我想像他们一样,不要特殊对待,不要被所有人隔着距离仰望。”
说到此处,林楠抬眼,目光清明又冷淡:
“可母妃只问了我一句话。”
“她问我:日后你承袭郡王爵位,你的兄弟们皆是降等袭爵。”
“你也要和他们一样吗?”
林楠隔着时空给出了答案。
“我自然不愿意。”
“我很清楚,爵位,对我有多么重要。”
“我也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一个人天生拥有的、得到的,远超旁人之时,就注定要承受旁人的嫉妒、不甘,甚至是怨恨。”
他微微勾唇,笑意清淡:
“身居高位,本就要有扛住所有窥探、所有恶意的心性。”
“我和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命运差距,是天生注定,永远无法抹平的。”
“我也不可能为了换取所谓的兄弟和睦,牺牲自己与生俱来的利益,卑微去讨好他们,换一份亲近。”
“既然如此,那我便一丝多余的温情,都不必施舍。”
林楠眼神冷冽,坦荡又强势:
“我是嫡出世子,是未来的郡王。”
“他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低我一等,根本不配与我平起平坐。”
“他们该做的,是认清尊卑,恪守本分,对我恭敬行礼。”
“想要好处,便讨好我、顺从我,博取我的欢心,分得我施舍的恩惠。”
“我这一生会有挚友知己,但绝非阿猫阿狗,谁都有资格靠近我。”
话音落下,他定定看向眼前浑身紧绷的林槿,字字真诚,也字字残忍。
“当初我护你、照顾你,是我自愿的选择。”
“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无辜受尽苦楚,身为兄长,我理应庇护你。”
“后来你口口声声说我对不起你。”
“我无从分辨真假,可即便那些错事,真的是我所为,我也不会对你感到愧疚。”
林楠眼底带着纯粹的困惑,直直反问她:
“你究竟在指责我什么?”
“指责我为了自身利益,舍弃、牺牲了你?”
“为什么不可以?”
“你凭什么理所当然,要求我舍弃自己的利益,去给你想要的所谓公道?”
“我可以在自己衣食无忧、坐拥万千之时,施舍多余的暖意和好处给你。”
“可若是你我利益相冲,我凭什么要让着你?”
“因为你受了天大的苦?哼。”
林楠一声嗤笑刺激的林槿浑身剧烈发抖,气血翻涌,她明明满心恨意,明明有无数不甘,却偏偏一时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
只能红着眼眶,失控地反复嘶吼:“你在狡辩!你说的全是歪理!根本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