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漫川关。
寒风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单薄的军衣里,扎得人骨头都发疼。
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敌人阵地的篝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狰狞的光带,像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
整个红四方面军两万多人,被死死困在这狭长的山谷之中。
身后是追兵,前面是堵截,左右是悬崖峭壁,天上还有敌机轮番轰炸。
每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全军覆没的危险。
李云龙带着刚组建的尖刀连,猫着腰在山道上急速穿行。
一百二十个人,脚步轻得像狸猫,只有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粗重压抑的喘息。每个人都清楚,这一去,就是拿命填路。
虎子紧紧跟在李云龙身后,小手攥着步枪,手心全是汗。
他年纪小,可他知道,今晚这一仗,比南化塘、比商南、比漫川关前面所有战斗加起来都要凶险。
“排长,咱们真能从野狐岭冲出去吗?”他压低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云龙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能不能,不是老天爷说了算,是咱们手里的刀、枪、手榴弹说了算!冲,还有活路;不冲,全都得埋在这山沟里!”
说话间,前方突然传来低喝:“站住!总部警戒!”
李云龙抬手,尖刀连瞬间停下,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上前几步,立刻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片稍微开阔的山地上,十几匹战马静静伫立,几支手电筒微弱的光芒聚拢在一张摊开的军用地图上。
徐象谦总指挥站在最中间,一身灰布军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满是尘土,眼眶布满血丝,连日指挥作战,几乎没有合过眼,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沉稳如山。
陈昌浩政委、各师首长、团长,全都围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压垮人的窒息。
李云龙带着尖刀连赶到,刚要敬礼,徐象谦已经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上。
“李云龙,尖刀连集结完毕了?”
“报告总指挥!一百二十名尖刀弟兄,全部到位!随时可以发起冲锋!”李云龙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徐象谦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伸手一指地图上那道细细的黑线,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这就是野狐岭。”
“两边绝壁千仞,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守在那里的是陕军一个独立团,兵力不算顶尖,但他们占着地利,只要架起两挺机枪,就算是千人万人,也别想过去。”
“东边,胡宗南的第一师已经开始压缩阵地,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打到我们腹地。南边刘茂恩、北边萧之楚,都在往前压。”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指挥员,声音陡然加重,一字一顿,如同砸在铁板上:
“现在,我以红四方面军总指挥的身份,下达最后命令——”
“全军,死战突围!”
“以李云龙的尖刀连为先锋,不惜一切代价,撕开野狐岭防线!”
“主力紧随其后,就算是爬,也要从这条险道爬出去!谁胆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
一句话落下,周围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
死战突围。
这四个字,意味着不留后路,意味着不计伤亡,意味着用血肉,硬生生砸开一条生路。
陈昌浩政委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总指挥放心!政工干部全部下到连队,党员带头冲锋!我们就是拼光最后一个人,也要掩护大部队冲出漫川关!”
一位师长攥紧拳头:“总指挥!我师断后!就是打光,也绝不让敌人前进一步!给尖刀连争取时间!”
李云龙站在一旁,听得热血翻涌,浑身的血液都快要烧起来。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自己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个排、一个连的命,而是整个红四方面军的命运!
徐象谦的目光,再次落在李云龙身上,那眼神里,有信任,有凝重,有托付全军生死的重量。
“李云龙。”
“到!”
李云龙猛地挺胸立正,声音震得夜空一颤。
“野狐岭这道口子,就交给你了。”徐象谦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我不要你伤亡多少,我只要你——打开通道!”
“你打开,我们活;你打不开,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漫川关。”
李云龙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抬起手,对着徐象谦,对着所有首长,敬了一个最标准、最沉重的军礼。
“总指挥!请您放心!”
“我李云龙在此立誓!野狐岭通道,我一定打开!”
“尖刀连往前冲一步,就绝不会往后退半步!”
“就算我李云龙粉身碎骨,也一定给大部队杀出一条血路来!”
“完不成任务,我绝不活着回来见您!”
徐象谦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鼓励的话。
有些时候,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抬手,朝着野狐岭的方向,轻轻一挥。
那是——冲锋的指令。
“出发。”
简简单单两个字。
李云龙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大刀在背上一甩,大步朝着尖刀连走去。
他站在一百二十名战士面前,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在黑暗中坚毅的脸。
没有一个人发抖,没有一个人退缩。
“弟兄们!”
李云龙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劈进每个人心里:
“刚才,总指挥亲自下了命令——死战突围!”
“我们尖刀连,是全军的刀尖!是两万多弟兄的希望!”
“前面就是野狐岭,过了那里,就是陕西腹地,就是秦岭,就是关中!”
“过不去,我们全都埋在漫川关!”
“过得去,我们就活!就能继续打!就能建立新根据地!”
他猛地抽出大刀,刀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我再说最后一遍——”
“尖刀连,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子弹打光了,用刀!刀砍钝了,用拳头!用牙齿!”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给后面的弟兄,铺一条血路!”
“明白没有!”
一百二十道声音,同时爆发,压过了呼啸的山风:
“明白!”
“死战突围!”
“誓死打开通道!”
李云龙大刀向前一指,指向那漆黑如地狱入口的野狐岭:
“尖刀连——”
“冲锋!”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如同一只扑向猎物的猛虎,悍不畏死,一往无前!
一百二十名尖刀战士,紧随其后,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漫川关的沉沉黑夜,朝着那道决定全军生死的险隘——野狐岭,悍然冲锋!
徐象谦站在原地,望着那支消失在黑暗中的队伍,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
今夜,注定血流成河。
今夜,注定九死一生。
但他更知道——
这支队伍,这支从鄂豫皖一路血战而来的铁流,绝不会埋在漫川关。
李云龙的刀,会撕开敌人的防线。
红军的脚步,会踏过野狐岭。
翻越秦岭,进军关中的路,一定会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