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凄厉的军号声就刺破了秦岭深处的浓雾。
红四方面军主力刚从商南一路向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比寒冬还要刺骨的命令,便层层传达到了每一支连队。
——漫川关,被合围了。
山道上,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战士们一个个衣衫单薄,脚上的草鞋早被乱石磨得露出脚趾,可没人敢多动一下。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疲惫,是一种即将被压垮的窒息感。
李云龙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耳朵贴着冰冷的地面,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他能听见。
听见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东边,是追兵的马蹄声;西边,是敌军构筑工事的敲打声;南边,传来士兵嘈杂的吆喝;北边,甚至有重武器移动的沉闷轰鸣。
“排长……”虎子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发颤,“这、这是……被包围了?”
李云龙缓缓抬起头,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包围。”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是瓮中捉鳖。”
话音刚落,连长猫着腰,一路疾冲过来,脸色白得吓人。
“李云龙!总部紧急命令!立刻到营部开会!”
“情况……糟到了极点!”
李云龙二话不说,把大刀往背上一紧,叮嘱一声“看好排里弟兄”,转身就跟着连长往前方指挥部赶。
越往前走,他的心越沉。
漫川关这地方,他刚才粗略扫过一眼就知道——绝地。
前后都是悬崖峭壁,左右皆是高山深谷,中间只有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古道贯穿。
大军一旦进来,进不能攻,退不能守,连展开队形都做不到。
这简直就是天然的坟场。
等他冲进临时搭起的营部帐篷,里面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个脸色铁青,空气压抑得快要爆炸。
地图前,红十一师的首长指着地形,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胡宗南、刘茂恩、萧之楚、陕军杨虎城部……敌人集结了整整五个师,五万兵力!”
“东西南北,四面合围!”
“所有出口全部堵死!重机枪、迫击炮、山炮,全都架在了制高点上!”
“他们要在漫川关,把咱们红四方面军,一口吃掉!”
一句话落下,帐篷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五万对两万。
精锐对疲兵。
险地对孤军。
这仗,怎么打?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枪,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就连一向沉稳的营首长,此刻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
“徐总指挥怎么说?”李云龙往前一步,开口就问,语气直接,没有半点怯意。
师首长看了他一眼,认出这个在南化塘、商南两战都打得异常凶猛的排长,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总指挥只说了八个字。”
“固守待突,死战求生。”
李云龙瞳孔一缩。
固守?
在漫川关这种绝地固守,那就是等着被一点点啃碎、吞掉。
这说明——总部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敌人合围速度太快,他们已经被彻底锁死在了这巴掌大的山谷里。
“现在的任务。”师首长声音陡然加重,“全军立刻抢占漫川关四周所有高地,构建防线!一寸土地都不能让!”
“只要防线一破,咱们所有人,都得埋在这漫川关!”
他目光一扫,直接落在李云龙身上:
“李云龙!你那个排,打仗狠,守得稳!康家坪东侧高地,交给你!”
“那是漫川关的咽喉制高点!敌人第一轮进攻,必定死磕那里!”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人在阵地在,阵地破了,你也不用回来!”
“是!”
李云龙挺胸,一个立正,声音震得帐篷都微微发颤。
“请首长放心!我李云龙就算是死,也把高地给你钉在那儿!”
转身,他大步冲出帐篷。
寒风迎面吹来,像刀子一样割脸。
远处的山峦之间,已经能看到敌人移动的旗帜,黑压压的兵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漫川关挤压过来。
敌机的轰鸣声,再次由远及近。
“嗡——”
三架敌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青天~白日徽记刺眼无比。
“轰!轰!轰——”
炸弹直接砸进了山谷队伍之中,火光冲天,碎石乱飞,惨叫声瞬间响起。
战士们没有慌乱,只是迅速隐蔽。
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关头,他们早已把恐惧,磨成了麻木,磨成了悍不畏死。
李云龙冲回自己的阵地,一声大吼:“全排集合!”
二十多个战士立刻聚拢过来,一个个站得笔直。
经历了南化塘、商南两战,这个排减员严重,可剩下的,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李云龙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咱们的阵地,在前面康家坪高地!”
“那地方,是漫川关的命门!”
“敌人五万大军,第一个要啃的,就是咱们这块骨头!”
“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一仗,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
“怕死的,现在站出来!我李云龙不怪你,给你钱,放你走!”
没人动。
没人说话。
一双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他。
李云龙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狰狞而凶狠。
“好!都是老子的好弟兄!”
“记住!咱们是红军!是从鄂豫皖一路杀出来的铁流!”
“敌人想在漫川关吞了咱们?”
“老子先掰掉他满嘴的牙!”
“立刻抢占高地!构筑工事!”
“敌人来了,就给我往死里打!”
“是!”
吼声震碎晨雾。
李云龙带头,背着大刀,扛着步枪,朝着那座决定全军生死的高地,猛冲而去。
他很清楚。
漫川关这一战,将是他从军以来,最凶险、最惨烈、最九死一生的死战。
退一步,全军覆没。
守不住,身死骨枯。
五万敌军,四面合围。
漫川关,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绞肉机。
而他李云龙,就是第一道闸,第一颗钉,第一把挡在全军面前的刀!
寒风更烈,硝烟渐起。
远处,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
枪声,即将响起。
李云龙趴在高地顶端,握紧了枪,眼神冰冷如铁。
“来吧。”
“老子就在这儿等着你们。”
“漫川关……谁死谁活,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