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海边缘,营地的规模比昨日又大了数倍。
陆离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望着眼前这片繁忙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数千名修士在营地里穿梭忙碌,有的在布置阵法,有的在炼制丹药,有的在分发法器。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从元婴到仙王都有。他们来自仙界五域,来自不同的宗门、不同的种族,说着不同的语言,修着不同的功法。但此刻,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天机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负手而立,望着远方那片灰白色的海。
“你父亲当年,也站过这样的高台。”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时,仙界还没有现在这么大。五域也不叫五域,只是几块漂浮在虚空中的大陆。那些存在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了。有人逃,有人降,有人等死。只有你父亲站了出来。”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站在一块碎石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会要求你们跟我一起送死,但我需要你们活着。因为如果我死了,你们就是最后的希望。’”天机子转头看着陆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昨天说的话,和他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陆离沉默片刻,问:“后来呢?”
“后来?”天机子苦笑一声,“后来他一个人冲进了那些存在中间,以一己之力拖住了他们七天七夜。七天里,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断了一条手臂,瞎了一只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骨头。但他始终没有倒下。第七天,他终于撑不住了。就在那些存在要下杀手的时候,你母亲来了。”
陆离一怔:“我母亲?”
天机子点头:“她带着天机城所有的力量,从那些存在背后杀了出来。那一战,天机城死伤大半,你母亲也身受重伤。但他们成功了——你父亲用最后的力量,将那些存在封印在归墟深处。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在那一战中彻底崩溃,不得不转世重生。”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你看,你父亲从来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你母亲,有天机城,有那些愿意追随他的人。你也不是一个人。”
陆离望向营地。那里,月璃正在帮一个受伤的修士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幽夜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那柄漆黑的匕首,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无涯宫主正与几位长老商议着什么,神色严肃而专注。天机子站在他身旁,白发在风中飘动。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修士,来自五域各地,说着不同的语言,修着不同的功法。但他们都在这里。为他而来,为仙界而来,为那些素不相识的生灵而来。
“前辈,那些存在到底是什么?”陆离问出这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天机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他们曾经,也是人。”
陆离一怔。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归墟都还没有成形的时候,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比仙界大一万倍,繁华一万倍。那里的修士,最弱的都是仙王。那里的凡人,都能活十万年。那些存在,就是那个世界的修士。”
他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
“他们太强了。强到没有任何对手,强到没有任何追求。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厌倦了一切。于是,他们开始追求一件东西——永恒。他们想要超越仙帝,想要成为宇宙的主宰,想要永远永远地活下去。为此,他们做了无数实验,尝试了无数方法。最后,他们成功了。”
“他们创造了归墟。”
天机子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归墟,是他们从虚无中撕开的一道口子。通过归墟,他们可以汲取诸天万界的力量,获得永恒的生命。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归墟会失控。它开始自行运转,自行扩张,自行吞噬世界。那些存在试图控制它,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的世界,第一个被归墟吞噬。亿万万生灵,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些存在的身体,也在归墟的力量下发生了变异——他们不再是人了。他们变成了只有吞噬本能的怪物。但他们的意识还在。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吞噬了多少世界,知道那些世界里有无数无辜的生灵。但他们停不下来。归墟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他们无法反抗。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自己最厌恶的东西。”
陆离沉默。他想起无最后的话——“本座曾经,也像你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原来如此。那些存在,不是天生的恶魔。他们只是被自己的力量反噬的可怜人。
“那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他问。
天机子想了想,道:“半梦半醒。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沉睡,被归墟的力量驱使着本能地吞噬世界。偶尔醒来的时候,他们会恢复意识,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那种清醒,比沉睡更痛苦。所以他们宁愿继续沉睡。”
“那他们现在醒了?”
“醒了。因为你炼化了归墟本源,归墟失去了控制。他们感觉到了,所以醒了。”天机子看着陆离,目光复杂,“他们醒来,不是为了找你报仇,不是为了夺回归墟。他们醒来,是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为了求死。”
陆离心中一震。
“他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厌倦了一切,久到只剩下痛苦。他们吞噬了无数世界,害死了无数生灵。这些罪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想死,但他们死不了。归墟的力量让他们永生不死,即使身体被毁灭,意识也会在归墟中重生。所以,他们在等。等一个能杀死他们的人。”
他看向陆离:“那个人,就是你。”
陆离沉默。他想起无最后的话——“本座等了你无尽岁月,终于等到了。”原来无不是在等他成为归墟之主,而是在等一个能杀死自己的人。
“我会做到的。”他道。
天机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陆离转身,向营地走去。身后,天机子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营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大帐中,各大势力的代表正在激烈争论。
“我们的斥候回报,那些存在已经进入仙界边缘,最多七天就会抵达这里。”一个身着银甲的中年男子指着桌上的地图,神色凝重。他是龙族派来的代表,修为在大罗金仙巅峰。
“七天?”另一个声音响起,“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吗?”
“他们加速了。”银甲男子道,“而且,他们的数量比预想的要多。天机子的情报是九个,但现在至少有十二个。”
场中一片哗然。十二个仙帝级别的存在,而他们这边,只有陆离一个仙帝。这仗怎么打?
陆离走进帐中,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十二个。”他重复了一遍,“还有别的信息吗?”
银甲男子摇头:“我们的斥候不敢靠太近。仙帝级别的存在,感知范围太广了。再靠近,就会被发现。”
陆离点头,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那些存在的位置——他们正从虚无海深处向仙界边缘移动,速度极快。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天,就会抵达这里。
“他们是什么阵型?”他问。
银甲男子指着地图上的标注:“分散的。彼此之间相隔很远,至少万里。”
陆离心中一动。分散的?十二个仙帝,如果他们集中力量,仙界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但他们选择了分散。为什么?他想起天机子的话——“他们醒来,是为了求死。”如果他们真的是来求死的,为什么要分散?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除非——他们并不完全信任彼此。
“我有一个计划。”他道。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们分散,是弱点。我们可以逐个击破。”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注点,“这里,是他们的先头部队。只有两个。我们集中全部力量,先吃掉这两个。”
“可是……”有人迟疑道,“那是仙帝啊。我们这些大罗、仙王,能打得过吗?”
陆离看着那人,缓缓道:“不需要你们打赢。只需要你们拖住他们。哪怕只有一息,也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只需要一息。”
帐中沉默。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剑宗,愿往。”
又一个声音:“龙族,愿往。”
“丹塔,愿往。”
“器宗,愿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陆离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谢。”他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
深夜,营地中灯火通明。
陆离独自站在营外,望着那片灰白色的海。月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陆离点头。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到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回不来了怎么办?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月璃忽然问。
陆离一怔。第一次见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齿轮密社组建破壁者小队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净灯使,抱着青灯,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石头。
“记得。”他道,“你那时候很不爱说话。”
月璃微微一笑:“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弱,还敢到处乱跑。”
陆离也笑了:“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虽然弱,但命硬。怎么都死不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下来。远处,虚无海的海面翻涌不息,灰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明天,你会回来的,对吗?”月璃问。
陆离握住她的手。
“会的。”他道,“我答应过你,等这件事结束,就回黑岩镇。在窑洞旁边建一座小院,院子里种一棵树。每天早上起来,去矿洞那边走走。傍晚的时候,坐在山崖上看日落。”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没有教你种菜呢。”
月璃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我等你。”
翌日清晨,虚无海边缘。
大军列阵。
数千名修士站在灰白色的海面前,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他们的来历各不相同。但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那片即将迎来风暴的海。
陆离站在最前方,身后是月璃和幽夜,再后面是各大势力的代表,最后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修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远处,天边出现了几道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终化作十二道身影,悬浮在虚无海上空。他们身着各色长袍,面容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是深紫色的,深邃如渊,却又空洞如井。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俯视着下方的修士大军。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离身上。
“归墟之主。”他开口,声音冰冷而遥远,“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陆离点头:“知道。”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很像他。”
陆离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是我父亲。”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光。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
陆离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迎向那团白光。身后,数千道遁光同时亮起。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