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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的是,沈天明这人像只多面的棱镜,转一个角度便换一副模样——有时硬朗得有担当,有时又透出孩子气的委屈,心思像藏在雾里的远山,看不清轮廓,偏是这摸不透的性子,反给他添了几分介于英气与稚拙间的特别。

“沈天明,你有时真像个弟弟,怪招人疼的。”

沈天明压根没料到,自己还没抬手,对方倒先揉了揉他头发。

他向来把发型看得要紧,除了心里那个人,谁碰都不自在。

这一下像通了电,他浑身微微一颤,脑海里却猛地闪过杨老板那双眼睛。

沈天明即刻退开半步。

“谁是你弟弟?论年纪我还长你些。

往后叫林哥。”

话虽说得硬,神情却掺着半真半假的顽皮。

孟一瞧着非但没怵,反觉更有趣了。

既然不让碰头发,那便不碰罢。

“好,林哥就林哥。

那往后你得教我怎么打理头发。”

沈天明嘴角一扬:“成啊。”

两人在店门外又候了片刻。

亏得孟一有备而来,墨镜口罩戴得齐全,否则在这家名店门口,怕是早被人围得脱不开身。

“还是你有先见,备了这些。

不然咱俩现在该是满街躲着跑了,哪能在这儿闲话。”

孟一扶了扶镜框:“吃这碗饭的,出门哪能不带着?有人喜欢是福气,可那些盯梢的实在恼人——明明该是高兴的事,偏被他们搅得心烦。”

沈天明见她提起这话时眼里像烧着火,不由问道:“他们究竟怎么惹着你了?要是不嫌烦,说来听听?外头传你的闲话真真假假一堆,可我瞧你对他们的厌恶,倒不像装的。”

孟一静了会儿。”这事我很少提。

你听了,别往外传。”

沈天明点头。

初涉圈子的那段时间,我其实刚签公司不久,抽烟却是 ** 病了。

经纪人总盯着我戒,那天难得溜出来喘口气,刚点着烟,镜头就怼到面前了。

那几个人不是寻常做法——他们没找公司,直接摸到我住处来,开口就要一笔我根本拿不出的数目。

我那时哪有什么积蓄?他们便拿着那些掐头去尾的照片四处撒网,添油加醋地编派。

后来网上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多半是从那桩荒唐事起的头。

孟子一越说越气,脸颊微微鼓起来。

沈天明抿住嘴角才没笑出声,心底却也泛起同感。

这些年来她对那些神出鬼没的镜头何尝不是又恼又惧?走到哪儿都下意识回头张望,总觉得阴影里藏着窥探的眼睛。

那些人哪会在意别人的难堪,只计较手里的素材能换多少筹码。

想到这里,她不禁环视了一圈餐厅的角落——今晚这顿饭可别再惹出什么 ** 。

其实被编排几句倒不算最糟,如今的看客大多懂得分辨真假。

怕只怕消息传到杨老板那儿,又得费好些功夫才能让他缓下脸色。

恋爱里的女子大约都是这般,不论年岁几何,总盼着对方肯放软声气来哄。

明明晓得是非对错,偏偏贪恋那几分被耐心对待的暖意。

也正因如此,世间才平白多出许多专拣漂亮话讲的聪明人。

从前的浪荡子还需皮相与钱财装点门面,连身高都列在条件里。

如今许多姑娘自己站稳了脚跟,反倒更看重情绪上那点缥缈的慰藉。

于是三两句体贴言语就能叩开心扉,真心却像沙里淘金般稀罕。

人总是这样,遇到几分示好便觉得特别,到头来才发觉大家都不过是在各自的局里打转。

沈天明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思绪飘得太远了。

方才孟子一后来说了些什么,她竟半句都没听进去。

“沈天明?”

孟子一凑近些,歪头打量她,“你眼神都散了,是不是想起什么烦心事?要是信得过我,不妨说出来。

我安慰人可有一套的,要不要试试看?”

望着孟子一那副自觉高明的神气,沈天明心头却泛起一丝柔软的趣味。

“若是哪天我心里憋闷了,你肯不肯陪我喝两盅?可别拿‘滴酒不沾’那套说辞搪塞我——这圈子里头,除了刻意立给人看的样子,哪有什么真正不沾酒的人。”

话音落下,孟子一颊上倏地飞起淡红。

她想起某档综艺里自己确曾笃定说过从不饮酒,可转头就有狗仔拍到她混在酒吧霓虹里纵情蹦跳、瘫软路边的模样。

那组照片至今仍是她不愿触碰的旧疤。

“你……是特意提这桩事来刺我的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公司非要我对外扮成清水模样,转头却叫人逮个正着。

那种自打耳光的滋味,耿耿于怀到现在。

有时我也想活得真切些,但经纪人不同意,公司更不许,我能如何?”

沈天明轻轻叹了口气。

聚光灯下的生涯便是如此,太多身不由己。

自踏进这个圈子那刻起,你该成为怎样的人,早被一笔一划框定好了,哪容得你自己涂抹。

就连平日爱憎喜恶,也得为那份工磨去棱角,渐渐变成自己都认不得的模样。

他厌恶这般风气,可纵使心有不满,又能改变什么?即便如杨老板那般自立门户的人物,不也仍照着旧日的轨道运转么。

“你的处境我明白。”

他放缓了语调,“说来也算我运气不坏,进公司至今倒没人强扭着我的性子来。

或许也因为……我本就不太在意能否在这行站稳脚跟。

人活一世,若连做自己的空隙都挣不来,扮别人又有什么意趣?我只想顺着心意过日子,图个痛快罢了。

大富大贵未必有趣,活得舒畅才最实在——这样想来,我大概真是个俗人。”

孟子一摇摇头,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下。”你这哪叫俗?眼里只装得下金银的才算俗。

我反倒……很羡慕你。”

她停顿片刻,眼睫垂了垂。”能这般随心所欲,也是因你肩上没有重担罢。

我和你到底不同。”

话未说完,服务生的唤号声已从门口传来。

两人起身随着人流往里走,方才未尽的话头便搁在了身后。

直到在餐桌旁落座,沈天明心里仍绕着孟子一未吐露的半句话打转。

可她既无再续的意思,他也不便追问——终究是男人,总不好显得太过刨根问底,活像对旁人私事格外热切似的。

“你想吃什么?我们把吃火锅必点的先都来一份吧,毛肚、千层肚,还有土豆——土豆一定要切得透亮,下锅一烫就捞起来,那才叫一个香。”

沈天明点了点头,看来这姑娘是真懂吃火锅的。

“要不要点个鸳鸯锅?如果你不太能吃辣的话?”

沈天明几乎愣住,这还是头一回有女生觉得他需要鸳鸯锅。

他连忙摆手,“你想点就点,可别算在我头上。

我是无辣不欢的。”

“你确定?”

孟子一眼睛亮了,“那我可真点特辣锅底了。

听说他家的特辣是一绝,我早就想试试了。

你觉得呢?”

沈天明毫不犹豫地点头。

爱吃辣的人遇上爱吃辣的人,自然是一拍即合。

他倒是没料到能遇见这么一位火锅知己——从前虽也常和杨超玥、赵露思一起吃火锅,但那两位到底不耐辣,心里馋,肠胃却扛不住。

“你当真没问题?我可提前说好,我嗜辣,只是平时约不到能一起吃辣的朋友,每次都迁就着点中辣,总不过瘾。

今天要是点了特辣,我非吃痛快不可,毛肚至少得三盘起步。”

孟子一笑起来,眼弯弯的。”毛肚和千层肚也是我的必点。

吃火锅,别的菜都可以没有,就这三样——毛肚、千层肚、土豆片,少一样都不完整。”

“快别说了,”

她语气轻快起来,“我早就等不及了。

刚才在门口就闻到香味,现在坐在锅前,更是馋得不行。

对了,我文笔没你好,回头也想把这家店分享出去……能借用你写的文案么?”

沈天明欣然应允。

有人喜欢自己的文字,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要你不嫌弃我写得随意就好。

我不是专业的,可能比不上那些精致的广告词。”

孟子一直接将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沈天明的社交主页,上面记录着他对各家美食的细细描述。

她指尖轻点,“过分谦虚可不好。

你看你写的这些,没有太多花哨的词,但每句话都扎实,读着读着,好像味道已经漫到舌尖了。”

沈天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孟子一瞧着沈天明耳根泛起的淡红,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笑着岔开话头:“不如我们合张影?其实有件事一直没好意思说——我也是你的追随者,不过追的是你镜头里的食物。”

沈天明微微一怔。

演戏这条路,多少带着身不由己的推力;唯独将食物当作风景定格下来,是他独自一人悄悄选择的岔道。

没有谁在身后挥手鼓励,倘若真能凭这一腔情愿走到开阔处,倒也算自己挣来的一点光亮。

此刻听见孟子一的话,那光亮仿佛忽然有了形状。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舒展眉头,语气松快,“朋友合影再正常不过了。

往后咱们就是火锅搭子了,韦宝这部戏拍得久,少不了要常约着涮肉。”

“好啊。”

孟子一举起手机,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留了几帧画面。

距离虽近,神色却坦荡,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寻常友伴。

拍完照,孟子一又将镜头对准满桌菜肴。

沈天明顺手接过手机,调整角度按下一张——构图与他往日发在社交平台上的风格隐约相似,二人都未察觉这细微的巧合。

直到照片各自上传,眼尖的观者才从背景的木质纹路与瓷碗摆法中嗅出端倪。

“等等,这桌板纹路是不是和沈天明上周晒过的那张一模一样?两人该不会在一块儿吃饭吧?剧组最近不是正在合作吗?”

“哪还用猜,韦宝的演员名单早公布了呀。”

“上辈子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活成沈天明哪。”

“真叫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