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在脚下咯吱作响。
陈狗剩提着破烂道袍的下摆，撒腿往宫殿废墟冲。凤冠歪在脑后，珍珠流苏甩得啪啪打他脸颊，他也不管，眼睛直勾勾盯着断墙后那两点血红色的光。
“大怪兽！别跑！”
他喊得清亮，回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撞来撞去，惊得岩壁上的尘簌簌往下掉。
玄阳真人在后面追得魂飞魄散，拖把都扔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院长！使不得啊！那是上古战魂！吃人的！”
他刚喊完，脚下绊到一根断枪，差点摔个狗啃泥。
阴玄子扛着噬魂幡跟在后面，彩色光团飘在他身侧，晃晃悠悠的。他倒不慌，毕竟已经被同化了，院长去哪他去哪，天塌下来有院长顶着。
媚三娘、墨锋、骨千劫三人也快步跟上。墨锋扛着两把铁锹，走得地动山摇；骨千劫攥着白骨杖，眼眶里的鬼火忽明忽暗，一路走一路在小本子上记：进入上古战场，工时照常算。
那只搭积木的上古战魂也停下手里的活，哒哒哒跟在队伍最后面。骨头架子撞在断墙上，掉了根肋骨，他弯腰捡起来，随手插回腰上，继续跑。
跑了约莫百十来步，前方豁然开朗。
整座倒塌的宫殿只剩半面正门，两尊丈高的石人立在门两侧，手里各握一柄开山斧，斧刃对着外侧。石人表面刻满上古纹路，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血迹，历经万年，依旧透着凛冽的杀伐气。
门中间横着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幕，像凝固的水纹，轻轻晃动着。光幕上符文流转，时不时迸出几点火星，显然是极强的禁制。
陈狗剩“唰”地刹住脚，差点撞在光幕上。
他伸手戳了戳光幕，指尖传来冰凉的弹性。
“玻璃门。”
他回头冲玄阳真人喊，一脸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这是游乐场入口！收费站！”
玄阳真人追上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看到光幕和石人，心里咯噔一下。
上古守门傀儡。
还是炼虚级的。
这种级别的禁制，就算是炼虚中期修士来，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破开，稍有不慎就会被石斧劈成肉泥。
他刚要拉着陈狗剩往后退，两尊石人突然动了。
轰隆——
石人脚下的石板裂开细纹。它们缓缓抬起头，眼眶里亮起幽青色的光，手里的开山斧同时举起，斧刃对着陈狗剩，狠狠劈了下来。
劲风扑面，吹得陈狗剩的道袍贴在身上。
“院长！”
玄阳真人失声尖叫，吓得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下院长非得被劈成两半不可。
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没出现。
只听“叮铃”两声轻响。
陈狗剩随手从紫金钵盂里摸出两颗清心丹，橘色的，往上一抛，正好砸在两尊石人的胸口。
丹药撞在石面上，瞬间化开。
金色的佛力顺着石纹往里钻，像温水浇在雪上，石人身上的杀伐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举到半空的开山斧，猛地停住。
石人眼眶里的幽青光转了两圈，慢慢变成了温顺的乳白色。
两尊石人缓缓收回斧头，杵在地上。
它们对着陈狗剩，微微弯了弯腰。
石头摩擦的沙哑声响起：
“检票员石大、石二，见过院长。”
“请出示门票。”
玄阳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了半天，确定自己没看错。
炼虚级的守门傀儡……
变成检票员了？
还管院长要门票？
他腿一软，靠着断墙滑坐在地上。
麻木了。
真的麻木了。
从楚太祖到上官玄，从魔将到尸王，哪个不是名头响当当的人物，到了院长跟前，最后不是扫厕所就是挖沙子。
两尊炼虚石人算什么。
变检票员，合理。
太合理了。
就在这时。
三道遁光从通道口方向疾驰而来，落在不远处的碎石堆上。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身着灰袍，腰间挂着储物袋，化神后期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开。他叫周奎，是中州南边有名的散修，心狠手辣，手里沾过不少同阶修士的血。
他左边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孙通，化神中期，一手遁术出神入化，最擅长趁火打劫。
右边是个穿红裙的女子，柳红，化神中期，修炼的是《迷魂采补术》，靠采补男修修为进阶，死在她裙下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三人追踪上古战场的阴气一路找来，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破解入口禁制，没想到刚进来就看到了守门石人被同化的一幕。
当目光落在陈狗剩身上时，三人同时眼睛一亮。
先天本源！
那股纯净到极致的先天本源气息，像黑夜里的明火，想看不见都难。
周奎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贪婪。
老天爷开眼啊！
本来只想捞点上古法宝，没想到撞上了先天本源！只要夺了这本源，炼化吸收，他立刻就能突破炼虚期，到时候整个中州还不是横着走？
柳红也舔了舔红唇，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这么纯净的先天本源，若是采补了，别说炼虚，就是炼虚后期她都有把握冲一冲。
至于对方是个疯子？
疯子更好。
傻乎乎的，更好拿捏。
孙通尖着嗓子低声说：“奎哥，这小子邪门得很，石傀儡都被他弄成那样了，咱们小心点。”
“怕什么。”周奎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会点旁门左道的疯子。咱们偷袭，先制住他，抽了本源，管他什么邪术都没用。”
柳红也掩嘴轻笑：“孙师兄放心，小妹上去陪他说两句话，保管他神魂颠倒，到时候咱们动手，他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打定了主意。
柳红理了理裙摆，扭着水蛇腰走了过去。
红裙下摆开得高，走动间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她胸前衣襟松垮，露出雪白的沟壑，每走一步都轻轻晃动，勾得人移不开眼。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甜香，是她的迷魂香，闻一口就让人心神荡漾。
“小弟弟。”
柳红走到陈狗剩面前，微微俯身，领口垂得更低，风光一览无余。她声音软得能化出水，指尖轻轻划过陈狗剩的胸膛，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呀？”
“这地方危险得很，姐姐保护你好不好？”
她吐气如兰，喷在陈狗剩的脖颈上，带着甜腻的香气。粉色的灵力丝线细如牛毛，从她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缠向陈狗剩的丹田。
只要缠上丹田，运转采补术，用不了半柱香，就能把他的先天本源吸得一干二净。
柳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男人，就没有不吃这套的。
就算是疯子，也是个男人。
陈狗剩眨了眨眼，看着她。
他伸手戳了戳柳红的肩膀，又摸了摸她的红裙子。
“你是游客吧？”
他一本正经地说：“进游乐场要买票的，不买票不能进。”
柳红愣了一下。
游客？买票？
这疯子果然脑子不正常。
不过正好，顺着他的话说，更容易近身。
她顺势往陈狗剩身上靠了靠，柔软的胸脯贴上他的胳膊，声音更嗲了：“呀，姐姐出门急，忘带钱了怎么办？”
“要不……小弟弟请姐姐进去？姐姐给你奖励哦。”
她说着，指尖顺着陈狗剩的胳膊往下滑，就要去握他的手。
心里已经在倒计时了。
三。
二。
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陈狗剩掌心的瞬间。
陈狗剩突然抽回手，从紫金钵盂里摸出一颗粉色的清心丹，塞进她手里。
“给你。”
他一脸大方：“请你了，草莓味的门票。”
“吃完就能进了。”
柳红看着手里的粉色丹药，愣了一下。
丹药圆润莹润，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闻着就让人心神舒畅。
这是什么？
难道是什么增进修为的仙丹？
这疯子出手这么大方？
她心里疑惑，却也没多想。反正丹药到了她手里，有没有毒她一探便知。
她指尖捏着丹药，运起灵力探查了一下。
纯净的灵力，没有半分毒性，甚至比九品仙丹还要精纯几分。
柳红心里一喜。
果然是好东西！
这疯子果然傻，这么好的丹药说给就给。
她也不犹豫，张嘴就把丹药吞了下去。
正好补补灵力，等会儿采补起来更省力。
丹药入口即化。
精纯的灵力顺着喉咙滑下去。
柳红刚要运转功法吸收。
突然。
嗡——
一股诡异的疯癫意识顺着药力炸开，像潮水般冲进她的识海。
耳边瞬间响起“排队买票”“儿童半价”“撕票入场”的声音，嗡嗡地绕着她的元神转。
【叮——系统触发！】
【接触媒介：清心丹（灵力沾染目标：柳红，化神中期）】
【同化效果强制激活，目标神魂受到毁灭性冲击，道心彻底崩碎】
【随机窃取中……窃取成功！获得《迷魂采补术》全卷、上品灵器迷魂帕x1、纯阴本源灵力x10、上品灵石x、化神中期修炼感悟x4】
【检测到目标纯阴本源精纯，反采机制触发，宿主修为提升中……化神后期壁垒松动99.%！】
柳红浑身猛地一颤。
贴在陈狗剩胳膊上的身体瞬间站直。
眼底的媚意、算计、贪婪，像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前的景象彻底扭曲。
不再是阴气森森的上古战场，不再是断壁残垣的宫殿入口。
入眼是五颜六色的游乐场售票亭，窗口摆着花花绿绿的门票，耳边全是“阿姨我要一张儿童票”“麻烦两张成人票”的喊声，热闹又鲜活。
她修炼了四百多年的采补道心，碎得彻彻底底。
柳红后退一步，理了理身上的红裙，把松垮的领口拉得严严实实。
她对着陈狗剩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甜美笑容。
“院长好。”
“售票员柳红，前来报到。”
“请问门票定价多少？需不需要半价票通道？”
不远处的周奎和孙通看得脸都绿了。
柳红！
他们引以为傲的媚术高手，上去没两句话，就变成售票员了？
这邪术，也太邪门了！
“奎哥，怎么办？”孙通声音发颤，“柳红都栽了，咱们……要不跑吧？”
“跑个屁！”周奎咬牙切齿，眼底满是贪婪，“先天本源就在眼前，跑了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他邪术再厉害，也得近身才行。咱们远程攻伐，用法宝砸死他！我就不信，他还能隔着法宝反噬不成？”
周奎说着，伸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柄飞叉。
叉身泛着幽蓝的毒光，是他的本命法宝，化神级上品，淬了十七种剧毒，沾之即死。
孙通也咬了咬牙，掏出十几枚阴雷。
是他搜集多年的邪门法宝，炸开来能腐蚀神魂，阴狠得很。
“小子，找死！”
周奎怒吼一声，手一扬，毒飞叉带着破空的尖啸，直奔陈狗剩的丹田而去。
孙通同时甩出阴雷，十几道黑影带着滋滋的声响，砸向陈狗剩周身。
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
玄阳真人脸色大变。
“院长小心！”
他想冲上去挡，却已经晚了。
毒飞叉转眼就到了陈狗剩面前。
陈狗剩眨了眨眼，看着飞过来的两件东西。
“呀。”
他伸手就去抓。
“飞叉玩具？还有摔炮？”
“谁乱扔玩具啊，多危险。”
他左手抓毒飞叉，右手捞阴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指尖碰到毒飞叉的瞬间。
【叮——系统触发！】
【接触媒介：毒飞叉（本命关联目标：周奎，化神后期）】
【同化效果强制激活，目标本命法宝被夺取，道心崩碎】
【随机窃取中……窃取成功！获得《毒叉诀》全卷、上品灵器毒飞叉x1、剧毒十七种、上品灵石x、化神后期修炼感悟x6】
【反采机制触发，宿主修为提升中……化神后期壁垒松动99.%！】
嗡——
毒飞叉上的幽蓝毒光瞬间褪去。
叉尖变得圆钝，叉身泛起五颜六色的漆纹，看着像小孩子玩的塑料玩具。
周奎浑身一震，喷出一口鲜血。
本命法宝被同化，他遭到剧烈反噬，道心像被重锤砸中，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碎纹。
“不……我的飞叉！”
他失声惨叫。
另一边，陈狗剩右手也捞住了所有阴雷。
他攥着一把阴雷，颠了颠。
【叮——系统触发！】
【接触媒介：阴雷（本命关联目标：孙通，化神中期）】
【同化效果强制激活，目标神魂受到冲击，道心崩碎】
【随机窃取中……窃取成功！获得《阴雷术》全卷、阴雷x36、上品灵石x、化神中期修炼感悟x3】
孙通也喷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三步。
陈狗剩握着手里的“玩具”，皱了皱眉。
“怎么能乱扔呢。”
他随手一抛。
毒飞叉和十几枚阴雷朝着周奎二人飞了回去。
不是攻击，是像递东西似的，扔回他们面前。
“给你们，拿着好好玩，别砸到人。”
周奎看着飞到眼前的飞叉，又惊又怒。
他刚要伸手去接。
飞叉上残留的同化力量顺着指尖窜了进来。
轰——
疯癫意识瞬间冲进他的识海。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不再是上古战场，而是游乐场的大门口，耳边全是“保安叔叔有人插队”的喊声。
周奎浑身一僵。
眼里的怨毒、贪婪、杀意，瞬间消散。
他捡起地上的毒飞叉，扛在肩上，走到陈狗剩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院长好。”
“保安周奎，前来报到。”
“请问负责哪片区域？”
孙通也没跑掉，碰了阴雷的瞬间就被同化了。
他尖着嗓子，跟着鞠躬：“院长好！保安孙通，前来报到！”
玄阳真人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哦。
又疯了两个。
正常操作。
他甚至都懒得惊讶了。
陈狗剩看着多出来的三个工作人员，满意地点点头。
“正好。”
他指了指光幕入口：“柳红卖票，周奎孙通维持秩序，石大石二检票。”
“咱们把收费站建起来，规规矩矩的。”
“对了。”
他突然皱起眉：“门票得有个样子，总不能一直用糖豆当票吧。”
他转头看向阴玄子：“阴油漆工，你带彩漆了吗？画点门票，要兔子形状的，再画个小狐狸印章。”
“没问题院长。”
阴玄子应了一声，放下噬魂幡。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几罐颜料——本来是他炼魂用的彩色毒漆，现在被同化成了装修油漆。
他又裁了几张符纸，拿符笔沾了颜料，刷刷几笔就画出了兔子形状的门票。
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画成红色，右下角还盖了个小狐狸的朱砂印。
画好一张，阴玄子就往上面滴一滴清心丹的药液。
每张门票都带着淡淡的草莓香气，还有微弱的同化灵力。
“院长，画好了。”
阴玄子递过来一沓兔子门票。
陈狗剩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
“好看！”
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就用这个当门票！进去的人，一人一张！”
他说着，先给玄阳真人发了一张。
玄阳真人接过兔子门票，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兔子，嘴角抽了抽。
上古战场的入场门票……
兔子画的？
还带草莓味的？
说出去谁信啊。
陈狗剩又给阴玄子、媚三娘、墨锋、骨千劫、战魂各发了一张。
最后给石大石二也递了两张。
石人伸出石头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放进胸口的石缝里藏好。
动作笨拙又认真。
就在这时。
嗡——
青色光幕轻轻晃动起来。
两尊石傀儡被同化，相当于守门者认可了来人，禁制自动解除。
光幕像水波般散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通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火焰是幽蓝色的，照得通道忽明忽暗。
深处传来隐隐的厮杀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更有一股古老、残暴的气息，从通道最深处缓缓弥漫出来。
比之前的血色眼睛弱了几分，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显然，更多的上古战魂正在苏醒。
玄阳真人脸色发白。
通道里的气息，比石傀儡强太多了。
这要是进去，指不定还有什么凶东西。
他刚想劝院长别进去。
陈狗剩已经举着兔子门票，蹦了起来。
“开门啦！”
“冲啊！玩旋转木马去！”
他提着道袍下摆，撒腿就往通道里冲。
凤冠上的珍珠流苏甩得叮咚响。
“院长！等等我！”
玄阳真人吓得魂都飞了，连忙爬起来追上去。
柳红收好票本子，周奎和孙通扛着飞叉维持秩序，也跟着往里走。
阴玄子扛着噬魂幡走在侧面，彩色光团飘在前面当灯笼。
墨锋扛着铁锹断后，骨千劫边走边记工分。
搭积木的战魂哒哒哒跟在最后，骨头架子撞在通道壁上，掉了两根手指骨，他捡起来揣兜里，继续跑。
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幽蓝的长明灯通道，往古战场深处走去。
通道尽头的黑暗里。
那双血色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带着万年的凶戾与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