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赵两家早就换了庚帖,是赵老太爷拿累累军功换来的。”
戚清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又像是在剥开一道结了痂的疤。
“赵老太爷死得惨烈,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生前就盼着两家能结亲。先帝便是忌惮,可朝野上下都看着,如何能不点头?”
“也算是过了明路。”
可惜啊……
戚清徽:“赵家那位最后战死,丧事才办,灵堂上的白幡还没撤,姑母便转身一头扎进井里。”
明蕴不太会安慰人。
她只是觉得可惜。
戚檀那样的女子,钟灵毓秀,自幼受尽万千宠爱,阖府上下都捧在掌心,走到哪里都是目光汇聚之处。
这样的人,该是老天爷都舍不得苛待的。
可她偏偏陨落在最好的年华里。
戚清徽淡淡道:“戚家的女儿,生来就该锦衣玉食,顺顺当当。”
“小五那性子你也清楚。她最是惜福,也最是惜命。可倘若有那么一日,她有了心仪之人,那人死了,她会悲恸,兴许还会一辈子不嫁,可让她殉情?不可能。”
明蕴:?!!
你的妹妹,你是真了解啊!!
赵蕲死后,戚锦姝不就是没嫁人吗!
等等。
不对。
怎么说着说着,提到戚锦姝了?
明蕴才察觉异样。
就听戚清徽道:“可说起来,小五远不及姑母坚韧。”
这话……,明蕴倏然看向戚清徽。
戚清徽:“那密道,是宫里那位挖的。”
就和戚清徽在城南开酒楼暗桩一样。
进京赶考的书生,多半在城南落脚。
客栈便宜,饭食不贵,还能寻着同年切磋文章。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
可书生只是其一。
帝王真正盯着的,是那些权贵。
别看城南那片,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瞧着不起眼,可位置好,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有点风吹草动,头一个知道的便是那里。
帝王也靠着密道,行了龌龊事。
戚清徽:“帝王出宫,哪有不打眼的?前呼后拥,仪仗铺陈,满城皆知。可他偏要悄无声息。”
“如意香头一个被用到身上的,是姑母。”
明蕴呼吸微顿。
难怪,戚清徽去接戚鸢,便知晓屋内的香有问题。
戚清徽:“姑母行事缜密,出门在外,连一口水都不沾。身边暗卫寸步不离,护得周全。可还是中了招。”
“她与长公主自幼相交,情同姐妹。那年长公主病重,她隔三差五入宫探望。太后总会将她叫到近前问话,殿内燃着如意香。”
香是帝王的手笔,太后岂能不知?
只是赵戚两家若结亲,皇权便薄了一分。
她便睁只眼,闭只眼。
顺手,推舟。
“可姑母警惕,很快察觉了不对。”
“她心悦尉平将军。可为何想起他时心如止水?为何见了圣上,便情难自禁?”
那不是心动。
是迷药动。
戚清徽:“姑母便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去皇宫。”
时间久了,如意香的药性褪去,人也清醒了。
戚檀从此愈发清明。
能不入宫便不入宫,对永庆帝能避则避。她索性连戚家门都少出,整日待在府里绣嫁衣,一针一线,等着尉平将军班师回京。
等着婚事提上日程。
“可她忘了。人若存心往你面前凑,躲到哪里,都是躲不掉的。”
戚清徽指腹轻轻抚上画上的女子。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确和姑母长得像。”
“正因如此,祖父待我最是耐心。”
他是从小就抱到戚老太爷跟前养的。
戚家长房嫡出,生来就扛着半副家业的担子。
他不敢松。日日用功,事事拔尖,把沉稳持重四个字刻进骨头里。阖府上下都说,戚老太爷对他严苛,是望孙成龙。
无人知晓。
幼时,每到用饭的时候,祖父会把他抱到膝上。
一勺一勺,亲自喂。
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祖父的膝盖很宽,勺子递过来的时候,总要吹一吹,怕烫着他。
明蕴的眉心死死拧着。
万千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堵在胸口。
戚檀为何自尽?
戚清徽方才那些话,多处分明自相矛盾。
什么逃不掉?
她抬眸,看向画中那个眉眼清冷的女子,又看向身侧的戚清徽。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张脸,那眉眼,那下颌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你……”
她的声音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难不成……夫君是姑母所出?”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
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长公主会和帝王决裂。难怪长公主与太后也生了罅隙。嫁了人后深闺简出,却要给戚清徽去明家提亲。
难怪戚清徽会落水,即便是报复谢北琰,可他何必伤害自己?他是故意试探皇宫的态度。
难怪太后那样刁钻、谁也不待见的性子,却待戚清徽格外不同寻常。
难怪允安对皇宫熟悉,在慈宁宫似回到自己家那样,时常会说,告到皇宫告到皇宫。
戚清徽嗓音听不出情绪:“这画相……烧了吧。”
“别让祖母瞧见。”
是永庆帝画的。
即便画的是戚檀。
戚清徽将画像扔到炭盆,火舌卷上来,先是舔舐裙角,然后攀上眉眼。
画上女子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笑意在橙红的火光里轻晃,变得盈盈真实。
戚清徽:“姑母恨透狗皇帝了。出事后……,姑母忍痛退了尉平将军的信物,要退婚。尉平将军为此偷偷回了京。”
除了赵家,戚家,无人知晓。
可尉平将军要的,是戚檀。
只会是戚檀。
戚清徽:“一年后,戚家的确有两位产妇前后分娩。”
一个是荣国公夫人,一个是戚檀。
“可惜出了那事,姑母郁郁许久,没养好胎。孩子生下来就孱弱,还没满月,就没了。”
明蕴:“是……”
虽然是一个字,可戚清徽却猜到她欲言又止想问的是什么。
“是尉平将军的。”
那虎头靴,做了可不止一双。
一双给了戚清徽。
另一双……随着那小娃娃,一道入了葬。
小小的鞋底,软软的绸面。本以为能踩着学步,到头来,都埋在土里了。
戚檀那性子,怎么可能给永庆帝生孩子。
那碗避子汤,她喝得干脆。
那次尉平将军回来了,孩子是他的。
可孩子没了。
尉平将军也没了。
戚檀扛过了那么多,到头来,竟没有一件事是好的。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这才断了。
戚清徽唇角微微扯动,那笑意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
“偏狗皇帝觉得,日子对的上,孩子是他的。”
“他还以为我是。”
戚清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祖父索性就让他这么以为了。”
“让他得意去吧。让他看着我,沾沾自喜,引以为傲。”
“等他得意够了。等他把那点自以为是的荣耀,嚼烂了,咽下去了。”
戚清徽一字一字道:“我再亲手送他上路,在他咽气前,告诉他从头到尾,他就是个被耍着玩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