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蕴没有在书房停留太久。
待天色渐沉,瞻园内四处点起了灯。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漾开,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雕花窗棂上,最后漏进屋里,落在那蜷在贵妃椅上的人身上。
明蕴靠在椅中,阖着眼小憩。
光线昏黄,软软地铺在她眉眼间,将那几分倦意也染得温婉了几分。
允安屋里的贵妃椅有些小。
她蜷着身子,勉强够用。膝弯搭在椅沿上,脚踝微微悬空,足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地,椅子便跟着晃一晃。
一旁的小几上,静静放着盏螃蟹样式的花灯。烛火在肚子里轻轻跳着,把蟹壳照得透亮。
“娘子。”
映荷放轻脚步过来,在贵妃椅旁站定。
“晚膳都摆好了,您看是现在用,还是再等会儿?”
明蕴掀开眼皮。
那双眼还有些惺忪,眨了两下,才慢慢聚起光来。
“这间屋子,平素除了打扫,不许人进来。”
“里头的物件,原先摆在哪,打扫完还摆回哪。一处都不许挪动。”
映荷应道:“是,婢子亲自收拾,不让旁人粘手。”
明蕴起身,准备朝外走。
步子迈出去,又顿住。
目光落在书案下那一排抽屉。半开半掩着,没有合拢。
她伸手要关。
手指刚触到抽屉边缘,却微微一顿。
里头有东西。
细细碎碎的,在她轻轻一碰之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在滚动。
不对劲。
明蕴不推反拉。
抽屉滑出来。烛光涌进去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满满一抽屉的糖。
绢纸包的,金箔纸包的,油纸裹着的,五色斑斓,像一捧碎掉的琉璃。
小娃娃的案桌本就小,抽屉也小,衬得那些糖格外多,快要溢出来了。
明蕴愣住。
她就那么站着,手还扶在抽屉边上,像是一尊玉瓷的雕像。
映荷也怔住了,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这……”
小公子与娘子一般,手里有了糖是断然留不住的,从来当日便吃尽了。
怎么会……
明蕴垂眸望着那些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许久……
“唤霁五来。”
霁五如今贴身照顾明蕴,很快过来。
明蕴问:“怎么回事?”
霁五恭敬道:“除了夫人您给的,霁二十八孝敬上来的,每日爷给小公子的糖……”
她又顿住,像是在斟酌言辞,末了只轻声道:“小公子从上个月起,便不吃了。”
明蕴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这是小公子给娘子您存的。”
话落,满室俱寂。
明蕴没有动,烛光将眉眼间的那一抹怔忡照得无处可藏。
她知道允安要走,于是把糖省下来,一颗一颗都塞进他手里。
允安吃了,甜意化在舌尖,可他心里清楚。
他留不长久。
于是他学着她,把后来的糖都存起来。
一颗,两颗。
存到一整个抽屉装不下。
却……没来得及和她说。
明蕴捡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可她尝着,不知怎的,竟是苦的。
这崽子,软软小小的……
怎么还能乖成这样啊。
其余的糖,她没有碰。全取回屋,装在先前装云雾芽的琉璃罐里。
那罐子在光线下本就剔透莹润,眼下装了各色的糖,愈发被映得流光溢彩。
————
夜色如墨,明蕴正用着晚膳,外头忽然蹿进来一个人。
戚锦姝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裙角带起一阵风,不等通传,一屁股坐到明蕴对面。
“映荷,给我盛饭。”
戚锦姝扫了一眼菜色。
“倒是丰盛,都是我爱吃的。”
明蕴搁下筷箸淡淡瞥她:“你怎么来了?”
戚锦姝:“不想见我?”
“嘿,我偏来,我不止今日来,明日还来,我膈应死你。”
明蕴:……
懒得拆穿,是怕她这边冷清,故意来的。
戚锦姝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我去崇安伯爵府了,你知道吧。”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我才把装着脑袋的盒子甩到崇安伯脸上,后脚……”
没等她说完。
明蕴:“怎么,储君派人去灭口了?”
戚锦姝一噎。
她瞪着明蕴,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东宫的人,倒是狂得很,连装都懒得装了。拿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要挟,当着我的面,逼着崇安伯写下认罪书。桩桩件件,全揽在崇安伯府身上,末了还按了手印。”
孩子?
崇安伯府的血脉,流落在外的遍地都是,不差这一个。
可太子妃肚子里的,非同一般。
若是男婴,那可是皇太孙。
“崇安伯心里也清楚,阖府逃不过这一劫。要么等着朝廷定罪入狱。可一旦入了狱,还没等诛九族,那些求子不成,身份不低的权贵,头一个饶不了他。牢狱里头,有的是法子让他把骨头一根一根吐出来。”
“还不如现在赴死。”
“至少痛快。”
戚锦姝告诉明蕴:“崇安伯自己抹了脖子,血溅当场,那血喷得老高,溅了我一裙摆。府上那些人……吓得四处乱窜,哭爹喊娘的,全被东宫的人一刀毙了命。”
哪里还是伯爵府,分明是坟墓堆了。
“我看的也很痛快。”
不过……
有一说一。
戚锦姝:“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没有礼义廉耻的畜生?还全齐聚在了崇安伯府?只要有张榻,就能肆意苟且。杨家一半的女眷,八成也是被用了如意香,迷了心智。”
明蕴淡淡:“迷了心智是真,可脑子还是自己的。”
“戚鸢也中了如意香,可她照样不愿做妾,不任他们拿捏。”
明蕴:“这些时日,霁二十八一直盯着杨家,杨家没再出现如意香。可那些出嫁的杨家女,还是会回府伺候父兄。那些被骗的女眷,早被富贵迷了眼,府上的夫人媳妇,最后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躺上了那张榻。”
“她们但凡有一分清醒时,自会拼了命想要逃离,可她们可曾报官?可曾向外头递过半句口信?可曾护住底下子女?”
“畜生该死,可心甘情愿当畜生的榻上客,也不无辜。”
只要明蕴不是骂她。
戚锦姝都觉得很动听。
她甚至单方面和明蕴惺惺相惜。
这些话,真的合她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