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海风混着桐油与铁屑的气味,扑面而来。
雷远洋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汗珠,亲自指挥着最后一批新式艨艟冲撞战船,被缓缓拖出坞槽。
这些船,与高大如楼的福船、敦实的斗舰截然不同。
船身低矮,线条流畅,船首包裹着厚重的铸铁尖角,在火光下闪着森冷的光。整艘船匍匐在水面,充满了原始而致命的压迫感。
卫沧澜、江乘风、沈砚舟、秦破浪、何凌川等水师高层将领,尽皆到场。
周海图亲手将一张标注着近海匪巢与暗礁线的副图,用铁钉钉在演武场的木架上,旁边,是缴获的海煞黑帆。
“诸位,”卫沧澜的声音在嘈杂的船坞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批船,不为远洋,不为巡海。”
他伸手指向那张副图,图上密密麻麻的赤色叉号,正是秦黑鲨等人招供出的匪巢。
“只为清剿海煞残部,破其小船缠斗之法!”
雷远洋上前,呈上船册,声音洪亮:“新式艨艟,厚底、尖首、低舷、快桨。船腹加装十三道横肋,可借潮速,撞断三百石以下任何匪船腰身!”
姜铸炮与许初也已带人登船,逐项检验。
“船首加装小型速射炮两门,专打桨位、帆索。”
“船舷备近身火雷二十枚,湿油布包裹,遇水即燃。”
“钩索、防跳帮湿毡、防钩网,一应俱全。”
许初的手掌按在冰冷的炮座上,声音同样冰冷:“这船,不是摆着看的。冲得上去,还能退得回来,才算成军。”
船坞内,无数船匠与水兵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卫都督,此举……是否过于耗费?”
一名守成派的户部旧吏,领着几名军中记册官,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先对卫沧澜行了一礼,随即痛心疾首道:“我北洋水师,刚换装远洋舰炮,耗铜巨万。如今又另造此种快船,铜铁、船匠、精兵,皆要分流。国库……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旁边的记册官立刻翻开旧册附和:“前朝水师旧例,艨艟船低舷近水,极易倾覆。遇上海匪火罐船与跳帮肉搏,反是送死的活靶子!雷总师,这旧日的教训,不可不察啊!”
旧吏一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在船坞众人头上。“省料保舰”、“旧日教训”,每一个词都打在实处。
船坞内刚刚燃起的士气,瞬间被压了下去。
一些新募水兵看着那低矮的船身,再想到海匪不要命的跳帮战法,手心不禁渗出冷汗。
“是啊……咱们有福船重炮,隔着几里地就能轰沉他们,何必拿小船去跟他们撞命?”
低声的议论,如瘟疫般扩散。
秦破浪眉毛一竖,刚要开口驳斥,卫沧澜却抬手,止住了他。
面对质疑,这位水师最高统帅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对雷远洋淡淡道:“按册验船,按潮试航。军国大事,不许空辩。”
随即,他目光转向队列。
“吕归海!”
“末将在!”一名身形不算高大,但眼神锐利如锥的将领,大步出列。
卫沧澜将一枚刻着“艨艟”二字的统领腰牌,连同船队军册,一同递给他。
吕归海双手接过,没有半分迟疑,单膝跪地,声音沉雄:“末将,愿拿第一船试撞!船裂,人也一并入册!”
“好!”
朝廷任命,当场宣读。
吕归海,正式出任艨艟船队统领,归北洋水师先锋营节制,专辖新式艨艟快船、冲撞水兵、接舷短兵与火雷手!
那户部旧吏仍不退让,上前一步,逼问道:“吕统领好气魄!可若是冲撞失败,船毁人亡,这干系,谁来承担?”
吕归海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
“拖两艘黑帆残壳上来!”
他又对何凌川抱拳:“何将军,请拨三十名惯会贴潮缠斗的老卒,充作假敌。就在这坞外潮沟,请诸位大人,亲眼一验!”
口舌之争,到此为止。
接下来,是铁与血的证明!
两艘从三岛之战缴获的黑帆快船,被拖入船坞外的潮沟。何凌川挑出的老卒嘿嘿笑着,学着海匪的模样,在船上挂满了钩索与火油罐。
吕归海亲率第一批抽调的精锐新兵,登上艨艟。
“起桨!”
鼓声响起。
起初,新兵节奏不齐,船桨拍得水花四溅,船身一歪,差点擦上旁边的浮桩。
岸上,那几名旧吏的嘴角,立刻勾起冷笑。
“咚!咚!咚!”
吕归海猛地换了鼓点,声如闷雷。他厉声喝道:“老卒压桨眼!新兵,只盯旗令,不看水面!”
船上节奏瞬间一变。
艨艟不再摇晃,船身猛然一沉,随即,贴着周海图标出的那条背潮暗沟,骤然加速!
船首的铁角,在水中划开一道笔直的白浪!
它没有正面冲向“假敌”,而是一个迅捷的斜线切入,从两艘假敌船之间,一穿而过!
“咔嚓——!”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船首铁角,精准无比地撞在了第一艘黑帆残壳的腰身正中!
随着这声巨响,轰然炸开!
岸上围观的水兵与船匠,再也按捺不住,齐齐往前涌去。原先还在质疑的小记册官,亲眼看到那艘坚固的黑帆快船,竟被拦腰撞出一个恐怖的大洞,船体向内塌陷,木屑纷飞。
他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好!”
一名老船工激动地振臂高呼。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响彻船坞!
演练,并未结束!
何凌川在另一艘“假敌船”上打出旗号,模拟海煞最惯用的战术——贴身,抛钩索,强行跳帮!
“想跟我们拼刀子?”吕归海冷笑。
他没有下令对撞,而是喝道:“左侧短桨,侧摆!右侧,撞舵!”
艨艟船身灵巧一侧,避开了大部分飞来的钩索。随即,船头一斜,狠狠撞在“假敌船”的船舵之上!
“轰!”
舵叶当场碎裂!
“假敌船”瞬间失控,在原地打起转来。
“火雷手,上!”
数名精悍的士卒上前,将早已备好的近身火雷,准确地掷向敌船甲板。
“轰!轰!轰!”
火光爆闪,浓烟滚滚!那艘还在打转的黑帆船,甲板上瞬间被清理出一片空当!
岸上,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拼命!
这是虐杀!
艨艟根本不跟你玩什么接舷肉搏,而是先废你机动,再用火雷洗甲板,一套组合拳,打得你毫无还手之力!
姜铸炮与许初,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另一艘艨艟。
“开炮!”许初令下。
两门小型速射炮,发出清脆的轰鸣。
炮弹没有打船身,而是精准地射向“假敌船”的桨位、钩索架,以及那些悬挂的火油罐!
“砰!砰!砰!”
连续三轮急促的射击!
木屑横飞,绳索断裂!“假敌船”上所有用于跳帮的器具,被瞬间打得粉碎!
吕归海趁着火烟未散,大手一挥。
“短兵队,登船,夺旗!”
艨艟贴舷而上,数十名手持短刀盾牌的士卒,如猛虎下山,一拥而入。
半炷香不到。
一面代表海煞的黑帆旗,被从“假敌船”的桅杆上扯下,扔进了海里!
“好!”
这一次,连秦破浪都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他大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代表先锋营与中军斗舰的协同木牌,重重拍在海图上。
“艨艟破阵,斗舰收口!卫都督,此战法,可破尽天下水匪!”
卫沧澜的眼中,终于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他当场下令:“沈参军,立刻重排先锋营战法!艨艟,正式编入北洋水师前锋突击序列!”
“何凌川,负责快船协同!”
“秦破浪,负责中线接应!”
“吕归海,专司冲锋、接舷、断舵三项操典,三日内,全营必须熟练!”
“许初、姜铸炮,速射炮、火雷、湿毡、防钩网,即刻列为艨蟟标配,不得短缺!”
一道道军令,干脆利落。
那几名户部旧吏与记册官,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拿起笔,颤抖着,在《艨艟验收册》上,落下了自己的官印。
新式艨蟟成排入水。
船坞内,鼓点、桨声、撞木声,从清晨响彻黄昏。
那些亲手造出这些杀器的船工,看到自己的作品撞碎了横行海上多年的黑帆快船,激动地将船厂里所有废弃的旧船钉、破缆绳,全都熔了,主动要求加固新船。
当夜,卫沧澜封存《艨蟟先锋营成军册》,八百里加急,呈于鸿安案前。
奏报末尾,只有一句话。
“王上,北洋水师,远有舰炮,近有艨蟟,粮道有图,先锋有刃。”
“剿匪所需,已尽数备齐!”
海门军港,巨大的白灯光芒,照在新船那冰冷的铁首之上,反射出森然的杀机。
东海之上,那一场酝酿已久的血色风暴,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