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的左手扣住对方手腕,掌心传来灰白气流的震颤。两人身形在沙暴漩涡中紧贴,劲力对冲未消,脚下的沙地被余波撕开蛛网状裂痕,一圈圈向外蔓延。风卷着黄沙拍打脸颊,视线模糊,唯有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清晰可见——冰冷、无波,像深井里的石面。
他没松手。
右肩伤口正不断渗血,湿透布条,顺着臂肘滴落,在沙上砸出一个个暗点。膝盖处旧伤也在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肺叶像被砂纸磨过。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腕内息流转并不顺畅。那股看似浑厚的劲力,是靠外放气流强行撑起的壳,血肉与筋络之间缺乏贯通,像是空架子上挂了重物,摇而不实。
第三次交手时,他就察觉了异样。对方腾挪如浮沙无根,落地无声,却从不踏硬土,更不愿缠斗。那一掌拍向后颈,来势凶狠,实则收力三分;反手劈胸的一击,也因下盘虚浮而偏了寸许。若非自己佯退,那一招本可直取心口。
此刻近身相抵,再无疑问。
对方的躯体经不起真正的硬碰。法术诡异,借气流滑移、扭曲热浪障眼,但肉身才是短板。刚才那一撞,对方颈部青筋跳动,呼吸节奏乱了一瞬——那是身体负荷到极限的征兆。
路明垂眸,指尖微微一动,顺着对方腕脉试探。果然,内息滞涩,如同水流卡在窄道,只能靠强推维持运转。这不像武修走火入魔,倒像是……以术法强行催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心中已有判断。
不能再被动格挡。胜负不在谁更快更强,而在谁能看破对方不敢承受什么。
风势稍弱,沙尘略沉。他忽然放松右臂肌群,让血流加速。同时眼神微散,嘴角再次溢出一丝血迹,顺着下巴滑下。左膝轻轻打颤,似是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微倾,右脚后撤半步,踩进松沙之中。
这是一个败象。
重心失衡,力道将竭,意识开始涣散——一个重伤者濒临崩溃的所有迹象,都被他精准摆出。没有夸张,也没有掩饰。他知道,对面这个人足够谨慎,不会轻易扑空。若伪装太过,反而会引人警觉。
果然,神秘人未动。
目光如刀,在他脸上扫视,似在分辨真假。五步距离,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风从背后吹来,掀动斗篷一角,露出半截指节泛白的手掌。那双手正在缓缓聚力,灰白气流自掌心旋转而出,速度比先前更快,嗡鸣声刺耳。
机会来了。
只要对方认定他已无力再战,便会全力出手,终结战斗。而那一刻,正是破绽所在。
路明不动声色,腰腹核心早已绷紧,双腿肌肉蓄势待发。他只是低下了头,闭上眼,仿佛认命。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赢了。”
声音虚弱,气息断续,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话音落下,他仍保持着跪姿,左手松了些许力道,但仍搭在对方腕上,像是最后一丝挣扎也被抽走。血继续从肩头滴落,在沙地上积成一小片暗红。
神秘人终于有了反应。
眼中寒光一闪,双掌骤然加力,灰白气流瞬间压缩成束,如刀锋凝聚于掌前。他身形微俯,脚步前移半步,显然是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彻底摧毁对手。
就是现在。
路明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方越是确信胜局已定,越会放松对自身弱点的防护。法术再强,终究要靠身体承载。一旦全力出击,必然暴露空门。而他不需要打赢正面交锋,只需要一次命中。
他开始计算距离。
三尺之内,对方无法及时收招变向。掌力一旦发出,至少有半息迟滞。这段时间,足够他突进、近身、攻击下盘或咽喉。只要不让对方腾空滑移,就能逼其以肉身硬接一击。
但还不能动。
必须等对方真正出手的前一刻,才能反击。早了,会被识破;晚了,自己就得挨上那一掌。
他听着风声,数着心跳。
神秘人缓缓抬掌,灰白气流在胸前形成扇形刃,嗡鸣声越来越尖锐。他的站姿变了,重心前压,右脚微抬,显然是即将跃起发力。这一击不会是试探,而是杀招。
路明的呼吸变得极轻,几乎与风声同步。他感受到自己左手指尖仍在对方腕上,那里的脉搏跳得有些急,却不稳。这是肉体承受高压的表现。对方或许强大,但终究不是铁打的。
风忽然停了一瞬。
沙尘短暂下沉,视野清明了一刹那。
神秘人双眼微眯,掌中气流猛然暴涨,双足蹬地,整个人向前扑出,掌刃直取路明胸口。这一击快得撕裂空气,带着终结一切的气势。
就在对方发力的瞬间——
路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掌风突进,左手猛地一拧,借对方前冲之力顺势带偏其手腕,同时右肩狠狠撞向对方肋下。这一撞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伤口撕裂,血顿时涌出更多。
神秘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滞,掌刃擦着路明肩头划过,将衣袍割开一道深口,却未能命中要害。而路明已贴身而上,右腿横扫,直击对方支撑腿膝弯。
“砰!”
一声闷响,神秘人单膝触沙,身形晃动,竟没能立刻站稳。他第一次露出惊色,急忙后撤,双掌回防,但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
路明没有追击。
他退回原位,单膝跪地,喘息粗重,右手撑住地面,防止自己倒下。肩头血流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方的身体确实脆弱。
那一撞虽未伤及内脏,但足以让其动作变形。那一扫更是直接击中关节弱点,若换作普通武修,早已跪倒不起。神秘人能迅速稳住,已是极限。
风再次卷起,沙尘重聚。
两人再度对峙,距离不过三步。神秘人站在东南角,斗篷边缘沾了沙粒,右膝处布料微皱,显然方才那一击并未完全化解。他盯着路明,眼神不再平静,多了几分戒备。
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体力接近枯竭。但他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他已经找到了对方的命门。
接下来,不再是逃,也不是挡,而是猎杀。
他缓缓抬起双手,摆出迎战姿态,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决意。他知道对方不会再轻易冒进,但只要他还站着,就有机会再逼出一次破绽。
神秘人双掌再次凝聚气流,但这一次,旋转速度慢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静静看着路明,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路明也不动。
他在等。
等风势变化,等对方呼吸节奏再次紊乱,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沙暴仍在狂舞,遮蔽天日。荒漠中心,洼地深处,两个身影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动。
路明的左手缓缓握紧,指甲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