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韵脚下百米,姜瀚文盘坐在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说道:
“这些东西我不要,你留着有用。”
就像他能感受长生树他们的情绪一样,此刻姜瀚文也能感受天地意志情绪,彼此有血肉相连的亲切。
对方就像失身的小媳妇,什么秘密都暴露在他面前,只有他可以依靠。
那些飘在天上的云朵,是一团团孕育几千年的五行精华,能够帮他进一步淬体。
它舍得拿给自己,但是又很心疼,因为这些东西对它真的很重要。
当然,这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方天地给他表达的深切焦虑——时日无多。
空气里除了灵气,还有一层稀薄之物。
这是领悟那道莹流后能看到的新世界,就像一层稀薄云雾,极细极淡,朦朦胧胧。
这次愿意迈出最后一步,与自己“坦诚相见”,关键是自己悟到符文让天地意志看到某种希望。
符文并没有什么用,但符文是个媒介,或者说是钥匙,打开一道崭新的大门。
能够让姜瀚文看见、感受到,除了现行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规则。
那个世界,远比此方世界广袤无垠,因为它的名字叫做——虚空。
只是,即使是钥匙,即使他们能够共享,对于这方天地意志来说,它也做不到相对应的悟道、吸收。
对方并不能借此弥补自身,相反,还需要自己修炼,作为中介,把学会的东西,交给这方天地。
此刻的姜瀚文就像一个筛子,他能看见,缥缈在空气里的灰色气流,暂且叫做虚空之力,可他仅能“看见”并不能吸收,更没法借此“炁”悟道。
白高兴一场,天地意志浓烈的失望充盈姜瀚文周围空气。
现在的它彻底与姜瀚文绑定,已不必掩藏自己情绪。
失望之余,对方那深切的焦虑和痛苦爬上心头。
此刻的天地意识就像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婴孩,内心的痛苦无助,混乱又深切。
姜瀚文静下心,仔细感受对方的紊乱的情绪。
少顷,他睁开眼,在天地意识最深处,藏着一个最大的担忧——域界边缘。
在那里,有让天地意识害怕、恐惧的存在, 但具体是什么,它又不知道,含糊一片。
此刻姜瀚文是它唯一依靠,所以它只能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全部抛出来。
天地意识是天地的灵智,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灵器里的器魂,剥开神秘外衣后,姜瀚文看见的,是一个无助小孩。
“没事的,我去看看。”他安慰道。
话落,周围那压抑得可怕的情绪,缓缓消失,周围灵气亲昵蹭到姜瀚文身边。
姜瀚文抬起头,眼里流动着思索。
现在最重要的,是亲眼看看,此方天地为何会如此担忧?
明明法相之上,只是会吃灵韵,为何外面讳莫如深,即使是神兽麒麟也对这地方害怕。
绝地真正的秘密何在,绝在哪里?
姜瀚文从地下冒出,交代一声,朝着西方一路疾行。
周韵看着他遁入空间的背影,转头看向远处盘腿调息的顾知秋。
“姐,他平时都这样?”
“嗯嗯,跟没家一样。”顾知秋见怪不怪回答,连眼皮都未曾睁开。
周韵双手抱胸,不爽道:
“哪有这样的,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走。”
顾知秋睁开眼,微笑看着周韵:
“四灵城那道雷,你能挡吗?”
周韵眼里闪过思索,无奈摇头,有点挫败。
她听顾知秋描述过,那道雷应该是灭世神雷,别说现在的她,就是曾经实力还在的她,都撑不住。
可是,灭世神雷不该出现在这里,那种程度的雷劫,足以把空间抽出空间裂隙,怎么可能四灵城还存在?
周韵望着顾知秋,突然明白这位姐姐是享受修炼,可她未尝没有要修炼的理由。
太弱,什么都做不到。
就像当初,她弱得可怜,要不是主人护着,只怕刚到万湖妖脉就被一把撕碎,哪还有后来的翻盘。
“我去找你傻徒弟。”周韵转身,走出院子。
她离开后,顾知秋嘴角微微勾起。
另一边,姜瀚文一路西行。
根本不用天地意志指路,他就发现不对劲。
他刚刚悟到的虚空之力的源头,就在西边。
很快,他离开大明腹地,开始往边缘闪烁。
跨过大明边界,周围是一些没有资源也没有大型妖脉的小国,可以清晰感受到,灵气的浓度下降四五成。
继续往西,高山变得平缓低矮,一马平川,贫瘠荒原长满杂草,灵气在这里稀薄得超过高原的氧气,比起刚刚小国,百不存一。
入眼所见,已经看不到什么人族国家,只有一些未开化的野人存在,山里没有一只灵兽,连蛮兽的身影也极其少见。
贫瘠与荒芜,不足以形容入眼所见的苍凉。
空气里吹的风,粗砺摩挲,好似打磨金铁的砂纸一般硌人。
再往前,姜瀚文已经不能跨越空间了,这里的空间给他一种很脆弱的感觉,再加上没有灵气存在,他没有冒险,选择最老实的赶路——飞。
又过了很久,天空也变了,在大明,天空是蔚蓝一片,碧空如洗。
可这里,天空是一种灰倦疲惫的苍白,就像布帛水洗太多次后失去神韵,明明还是白色,却没有白色的神。
空气里没有清香,没有草木气息,入眼所见,地上连根杂草都没有,也没有水。
地面平整,却干燥僵硬,没有属于泥土该有的生机。
太阳光影在天上,却感受不到温度,就好像,那只是一幅画而已。
这里,才是真正的绝地。
没有灵气、没有温热、没有水,连昆虫都没有一只。
姜瀚文吃下两枚极品续气丹,恢复一小会儿灵气才再次出发。
视线中的山川,就像床单的褶皱,慢慢被抚平,完全贴住地面。
天空的苍白,渐渐变成一种不分白天黑夜的昏沉。
地上已经没有山,甚至连拳头大小的石头也没有。
土里只有枯竭的沙土,没有风吹,没有湿气,没有温度,地面对自己的引力也变得弱小。
不断前进,光线交错变得诡谲。
天与地,渐渐凝成一色昏沉。
在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灵气,连太阳的轮廓也消失。
若非姜瀚文确定方向,他肯定不敢继续走。
每飞过一段路,他身上就会有阵阵灵气逸散,若非他有气血强固身体,只怕丹田内的灵气,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已经吃了十三瓶续气丹,重生以来,这是他嚼过续气丹最多的一次。
继续往西,他能“看”到的虚空朦胧变得浓郁,越来越靠近尽头。
具体是三个时辰,还是三天、三个月,姜瀚文已经模糊时间观念。
他脚下再没有泥土,只有一层蒙蒙虚空,天上亦是如此。
转头看去,身后雾蒙蒙,那种迷茫, 并不是有雾团挡住,而是什么都没有的空虚。
这里没有时间,更没有空间,好像飞了很远,但又好像固定原地。
无边寂寞萧瑟环绕,他成了被世界抛弃的孤家寡人。
一层稀薄光膜附着在姜瀚文皮肤,那是天地在保护他。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闪过恍惚。
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一次次苏醒,一次次恍惚。
幸好,他那早已被时光长河折磨的神经习惯这一切,不然此刻的他距离痴傻,只有一步之遥。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已经飞不了,只能凭两条腿不断前行。
身上的保护罩此刻也不时闪过恍惚,时隐时现,这是即使连天地也无能为力的地方。
到最后,天地与他彻底失去联系,他的世界,只有自己。
前面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深吸一口气,姜瀚文继续前行。
当他的腿,跨过一道虚无却又存在的界限时,他停住了。
左脚之后,还是确实实在的虚无,虽然只有一片黑色,可还能觉得有“路”这个概念。
右脚所踏之处,只有无,没有重力,没有触觉,漂浮着。
甚至连思想也变得虚无淡漠,感受不到手脚。
姜瀚文眉心亮起一道银光,他的瞳仁好像蒙上一层纯粹而华丽的银光,让他可以保持清明脑袋。
姜瀚文后腿一起迈出,整个人超出那道模糊边界。
他,看到了真正的虚无!
脚下空无一物,周围一片海潮似的寂静、寂暗。
他直视前方,明明站在原地, 可眼睛却好像跨越无尽黑域,一直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更外层边界。
边界尽头,有点点缥缈灰光。
灰光中有瑰丽红色闪烁,有纯粹紫光飘动。
这便是他“看”到的灰流尽头——无尽虚空。
汹涌的灰流滑过自己,往他身后塞。
良久,姜瀚文低下头,看着自己身后。
他跨出来的地方,边界线极细极细地缩了一丝。
姜瀚文瞳孔瞪大,这方世界在——消亡!